世界安靜如秋[組詩]

李瑾

人 際

我覺得這一生和擁擠關聯莫大，正如在

地鐵，我們被裹挾著進入又牽絆著走出

一定有些東西

在別人的身上消失。消失的可能是生活

也可能是剎那之感，此時，我們擁有的

都只是暫時的

我們看見彼此的胳膊糾纏在一起

玻璃上卻是相互間的限制，它們收集著

陌生、懷疑和怯意，并小心地反射回來

成為一種觀望

觀望多么好啊

譬如我們登山，我們就是活動的山

僅供一聲鳥鳴側身而入，僅供亂石歇腳

現在，我們置身擁擠中，僅供別人厭棄

厭棄不得

便相互依靠著，走向空空的盡頭

到達盡頭，一種異樣的迷失將揮之不去

世界安靜如秋

一

世界如此安靜，陽光穿過秋天照見了

我的下午

我一個人在山坡上緩緩走著

樹木正陪著我，它們的葉子即將通過

我的身體散落在別處，然后將是山巒

慢慢止住起伏

把早晨和黃昏連成一條直線

我一個人走著

影子跟著我，道路跟著我，往常一樣

一起放下光陰，進入有去無返的秋天

二

道路旁，幾只小鳥隨著一縷微風飛入

自己的叫聲，然后

是車前子、狗尾草和歪脖的榆樹

依次躲進山林，這里看不到一個行人

他們都去了下午的某個切面，或是在

飲酒，或是在對弈

時間不多，卻在某

一個瞬間，經由不同的方位來到秋天

置身秋天，白云潺潺而下，經過眼前

三

世界如此安靜，永定河放棄了中下游

將秋天堆積在兩岸，現在，鵝卵狀的

時間是略微濕潤的

如同林間斑駁的光線。水面暗暗低垂

有一些魚去了遠方

有一些魚游來游去

就像不愿辜負遠方而來的河灘

河灘已經老了

當我投下一顆石子，它一圈圈

經過我，順便帶走了為數不多的秋天

落 日

暮色如雪。有個老人將大塊的云趕往

自己家里

河流站在殘陽前，抖動著，像條鞭子

神啊，耗盡一生究竟需要多少個親人

神不說話

父親打來電話：誰誰上吊了，誰和誰

有二胎了，一個得送葬，兩個得隨禮

對一個城市的非人性剖析

從某個側面來說，石景山

是靜止的

既不供人行走，也不供人

居住，它躺在那里，像是

一個無知的東西

偶爾小鳥經過時

石景山才會起身

將它們，從早晨送入日暮

秋日瑣思

今晚給我準備的月光就在窗外，光陰

給我準備的秋天，卻鉆了進來

躺在床上

我看見星星們向野外疾疾而去，云彩

則默不作聲，冷眼旁觀人們在馬路上

丈量著自己的余生。這個晚上

一定有人咳出淚花

也一定有人在淚花中套上和這個世界

告別的新衣裳。我們可能管其中一人

叫媽，但也有可能是別人的娘

這個晚上，還有人會在背后偷偷算計

也有人慌不擇路，扔掉了一生中最后

一個月亮

當然，也有很多人可能會和我一個樣

閉上眼睛，感覺日子一天

比一天短，也一天比一天涼，不多久

一片雪花就可以掩飾著我們潛回故鄉

庸常之愛

沒有什么比眼前的更為實在。酒館逼仄

道路被車輛拖進了凌晨一點

幾點昏黃的燈光

閉緊所有的窗子，一兩個行人，是白天

遺留下來的風霜。我知道，風有自己的

沉默，山有自己的坑洼

它們都和這個世界平行，都會有來不及

說出的愛和悲傷。生活并不是那么黯淡

如果是

我就嘗試著愛上

愛上白露把草根儲存在蟈蟈的叫聲中

愛上人群中繚亂紛擾的世事，和在夜晚

擱淺的忙碌庸常。夜晚，光陰是盛大的

光明也有了盛開的地方

我會獨自幻想白雪皚皚，獨自

將彎曲纏繞的秋日抹平。夜晚和秋日是

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最蓬勃的東西了

春暖花開，也許是另外一種殘酷和頹唐

看，這些糧食

看，孩子說，這是紅薯，這是花生，還有

六個大大的梨子

它們躲在塑料袋里面，整整齊齊地被孩子

擺在地上。我看見他的衣服沾了一些泥土

似乎秋天還留在

他的手里。他向家里的每個人介紹著田野

介紹著每一個紅薯和它們的來歷。我握住

他的小手，感覺

幾只螞蚱在我的童年蹦來蹦去，梨花和我

一樣，把春風和春雨當作不可多得的知音

就像那一年，父親把花生種在地里的時候

萬物都臣服在自己的命運里，就像那一年

我離開家鄉，一片紅薯在黃昏里面抖動著

葉子，送別還帶著露水的舊識

孩子還在歡快地笑著，我慶幸他替我愛著

這些年久失修的事物，我慶幸

他還不懂勞動，卻懂得了勞動帶來的歡喜

我有自己的野火

突然就冷了。往前走，人們紛紛將冬天

披在了身上，再往前

一個水塔站在半山腰，懷抱著清晨

和龐大而匆忙的人流對立，接著走

大片的落葉將會淪為靈魂，將被凜冽的

風來回掂量

我往前走是因為揣著一點野火，你

看不見我，我下落不明，在地球的某個

支點上，我一直獨自享受著燎原和毀滅

一場會議的肖像

杯子突然安靜下來，水花沉于葉底

如秋天，如雁棲湖

都棲息在自己的命運里

窗子外，白云朝山林中散去，兩只

叫不出名字的小鳥，正向東理解著

萬物。我正襟危坐，就像時間坐在

孤傲的樹蔭中，且

不去管偌大的房間如何空蕩

它在聲音面前顯得局促無力

麥克在和自己說些什么

一圈頂燈神采奕奕

將我按在富有秩序的人造革椅子上

我不說話

我正借別人的話來理解蕭瑟的自己

俘 虜

我尚未意識到自己的失敗。神站在

云端，以深秋打量著萬物

時間垂成河流，緩緩

洗滌著大地以及我們肉體。但我已

意識到自己的悲哀，我將進入山的

深處，進入林的密處

在風吹拂不到的地方

獨自品味盛大的貧困。貧困來自于

終點，它終結一切且吸引我們加入

現在，落葉正圍繞著山林翩翩起舞

月亮照著我們，大地一片

金黃，仿佛我們是入不敷出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