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耳朵

舒朗

小時候，家里十分貧困，土地還沒有承包到戶，父母親為了養家糊口，常常起早貪黑地參加生產隊勞作。由于自然環境差、收獲有限，我們兄弟姊妹還是經常受凍、挨餓。

童年的我，營養不良、生長緩慢。到了該上學的年齡，由于我家距離學校有兩公里多，又是深山，上坡下坎，下雨之后都是泥濘、稀滑的小路。父母親擔心我不能單獨來回奔波，因此沒有及時入學。直到八歲時的一天，母親才給我取了一個學名叫“舒伯進”。母親告訴我，今天二哥帶你去報名上學，以后在學校，老師和同學都會叫你的學名“舒伯進”，一定要記住。

聽說可以去報名讀書了，我心里特別興奮。我懷著無比興奮和好奇的心情，約著小伙伴們，在二哥的帶領下來到學校。學校里人很多，我認為這里一定很好玩，便懷揣著怎樣才能和小朋友們搭上話的心情，卻又不敢開口，怕小伙伴們不理我、不和我玩。

二哥帶著我來到排著長隊的人群后邊站著，不準我亂跑。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樣排隊是在干什么，只是乖乖地站在二哥的前邊、跟在別人的后邊，別人走一步，我們就跟著走一步……不知過了多久，前邊的人總算越來越少。

在等待的過程中，聽見有人說在報名時老師都會要求報名的小朋友先摸一下自己的耳朵，即右手或左手從頭頂上翻過去摸著另一邊的耳朵，才給報名。這讓我覺得好笑又好奇。

看到別的小朋友都在試著摸耳朵，我也試著摸，他們都很輕松地摸到了，摸到耳朵后都高興得發出十分興奮的聲音：我摸到了、我摸到了……而我的手指總是差那么一點點，該使的力都已使完，卻只是中指碰到一點點耳朵的邊緣。

此時，我的心情十分復雜，也很害怕，幾乎急哭了。強忍著的淚水，最后還是止不住流下來了。

二哥一邊用手幫我抹干眼淚一邊安慰我：“不怕、不怕！如果報不到名，明年再來，明年我再帶你來，明年你就長高了，手就長長了。”

經過漫長的等待和煎熬，終于來到老師們的辦公室門前。門是開著的，辦公室面積不大，大概十五六平方米的樣子，門內放了一套辦公桌椅，擋住了所有人的進出。門邊有一道窗戶，窗戶內側下邊也放了一套辦公桌椅，與門邊的辦公桌椅并排著。辦公桌上有一些大概是用來給學生報名用的登記表、收據和鋼筆，有三位老師正坐在那里忙著。坐在門邊辦公桌旁的是一位女老師，她右手拿著一支鋼筆，看著我打量了一番后問：“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此時，我很緊張，感覺到心跳在加速，幾乎自己都能聽到砰砰的聲音；感覺到臉在膨脹在發燙；大腦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大概過了四五秒鐘之后才緩過神來。女老師又問：“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二哥搶說了：“他的名字叫舒伯進。”老師又接著說：“小朋友，用你的右手從頭頂上伸過去摸一下你的左邊耳朵吧。”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哪一只是左手，哪一只是右手。于是，老師用手指著我的右手說：“這一只，這一只！”就在我伸出右手那一刻，我是多么渴望自己的手臂、手指或耳朵能迅速地長長一些啊！可是，太讓我失望了，無論怎樣使力，最終還是只能摸到耳朵的邊緣。此時，雖然老師沒有說話，我就感覺到眼睛紅了、眼角濕潤了，淚珠禁不住嘩啦啦像雨點一樣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那女老師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事，笑著對我說：“小朋友，不要哭、不要哭了！你先坐在這邊的板凳上讓我看一下。”那板凳是緊靠著門邊桌子的。我很配合地爬到板凳上坐著。老師叫我把手搭在桌子上。那桌子幾乎和我的肩膀一樣高。

老師問我有幾歲了。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幾歲，正在猶豫著該怎樣回答時，二哥搶著說：“我弟弟今年八歲多了。”順手就把戶口本遞給了老師。老師看了看戶口本，又看了看我，說：“哦！你爸爸媽媽我都認識，只可惜你的個子還不夠高，擔心你上學后夠不著桌子，寫不成作業嘞！”

那時，我將要平靜的心又開始激烈地跳動起來，急得又流下了眼淚。老師看了看我，猶豫了一會兒，像是很為難的樣子。沉吟一會，最后很勉強地說：“好吧，給你報名！繳壹塊伍角錢學費，書費陸角。”

聽到可以報名了，我很興奮，剎那間，淚水變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