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泰
那年父親老咳嗽,半夜咳醒,披衣服坐起來。母親也坐起來陪父親,兩個人對著臉說話。母親給父親倒杯水喝,壓壓咳嗽。
父親日漸消瘦。母親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補品,當年能吃上飯就不錯了,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就是早晨的一個雞蛋花兒,叫父親喝。
吃的藥嘛,是從廠醫務室拿的薄荷片、止咳糖漿,啥的。
父親是先進工作者,早上班晚下班,對工作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服從領導、團結同志、任勞任怨、以廠為家……這些四個字的好詞,都用在父親身上也不為過;上班三十年從沒請過假,也沒缺過一天勤,是全廠有名的老黃牛!
一次父親隨領導陪客人吃飯,拘謹的父親光揀青菜吃。最后把剩下的半瓶酒,一盒煙,一個打火機(南方剛出的塑料液體打火機),交到辦公室。
這次領導也是變相獎勵父親,即安排他出差廣州,看看大城市。
父親工作這些年,從沒出過遠門。母親為父親做了件新上衣。母親囑咐父親,給廠里辦完事,轉悠轉悠,看看景致,再到大醫院看看咳嗽。父親說,行。
父親買硬座,住旅店,不住賓館,在小吃攤吃飯,給廠里省錢。廠里搞建設需要資金呀!最后一天上午辦完事,去火車站買了返程票,下午去了廣州第一人民醫院。
大夫聽診器在手里暖著,待溫暖了,給父親聽診。大夫感覺有問題,開了單子叫父親透視,父親不情愿去,一個咳嗽,還用透視啊?去吧,診斷需要。大夫說。父親透完視,把x光片報告交給大夫。
大夫問父親:誰跟你來的?
父親說:我自己。
大夫說:你不能回去了,需要住院觀察。
父親的臉騰地紅了,說:大夫,我的火車票都買了,晚上七點的火車,要不火車票就瞎了。
大夫說:老同志,我不是開玩笑,你真的需要住院觀察治療,馬上去郵局給您廠里打電話,告訴家人。
父親無奈地說:好吧,那我給廠里說,讓家里來人。
大夫您寫住院手續,我去去就回。
父親出了醫院,回頭看看,就撒了丫子,奔火車站去了。到了廣州站候車室,父親找個座位瞇起來。你叫我住院,雖是好意,可是有那必要嗎?廠里上新設備,人手緊,一個人當倆使。家里也離不開我,孩子小,老伴顧不過來。再說了,我不回家、住院了,還不把她嚇個半死。
想到這里,父親還暗自慶幸逃出了醫院,只是覺得怪對不住大夫的,態度多么好的人啊?俺這不是不知道好歹嗎?好同志啊,對不起了!
幾天來太疲勞了,父親迷迷糊糊地困著了。
睡夢中父親忽然聽到火車站廣播喇叭喊:各位旅客請注意、各位旅客請注意,下面廣播尋人啟事,鐘祥明同志,鐘祥明同志,聽到廣播后,請到進站口,有人找。播音員喊了兩番兒。
父親驚醒,撲棱坐起來,揉揉眼睛,朝進站口快步走去。
誰呀這是,進的設備有變故?是劉科長啊?還是機床廠的胖科長?
當父親走到進站口,朝人群里望去,沒劉科長,也沒胖科長,卻見大夫從救護車上下來,沖父親快步走來。
父親看見大夫后,眼瞪得老大,驚呆了!哎呀,大夫追到火車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