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育理
他是難得的既懂飛機制造、又能駕機飛行的跨學科人才。
我和王昂同志相識較晚,但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我就已聽說了他的大名。
1980年,王昂同志作為空軍某試飛團副團長、著名試飛員,與滑俊同志一起獲得中央軍委授予的“科研試飛英雄”榮譽稱號。這是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極其光榮的稱號,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多次化解試飛中難以逆料的風險得來的!航空業界的人都知道,所有新研制的飛機、發動機、機載設備和機載武器,乃至一些重要的結構件,都必須通過試飛階段的多次考驗,才可進入定型階段。而駕駛新機試飛的飛行員們,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所以我經常說的一句話是:不錯,飛機是研究出來的,是設計出來的,也是制造出來的,但更是試飛出來的!
在與王昂同志一起工作中,我感到他對工作極端負責任,對下屬要求嚴格又倍加愛護。
1984年,我從625所所長任上調到航空工業部擔任科技局副局長,很快改任新組建的民機局局長。那時,我們民機的主要型號是運7-100和運12(Y12-X)。根據部黨組的要求,要加大這兩種飛機的營銷力度。為此,經部黨組研究批準,部里成立了一個飛行表演隊,我帶隊到各省市做飛行表演。1985年11月,我帶著兩架飛機飛到上海,剛飛了一個起落,莫文祥部長從北京打來電話,要我馬上返航,說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李鵬和其他一些領導同志要在首都機場觀看這兩架飛機的飛行表演。后來我得知,那天正好國務院開會,莫部長向李鵬同志匯報了促銷飛機的工作。李鵬副總理很支持國產飛機發展,立刻就提出要看飛機。
我接到命令馬上申請航線,兩架飛機飛回北京,降落在首都機場航站樓(現在的專機航站樓)。我趕回部里去見莫部長,莫部長馬上召開部黨組擴大會研究部署。會上任命王昂同志為這次活動的總指揮,我被指派為活動的現場指揮。莫部長還說,領導們可能要上飛機試坐一下,安全問題你們要絕對保證。那是我和王昂同志第一次工作上的直接接觸。
1985年12月1日,李鵬、姚依林兩位副總理帶著財政部、國家計委、經委等有關部委的領導來到首都機場。李鵬、胡啟立、姚依林等很多老同志都上了飛機,王昂同志陪他們飛了一圈,領導們感覺很好。李鵬同志下來后很高興,隨即在候機樓會議室召開了第四次國務院民機工作現場辦公會。會上決定,民航采購100架運7-100投入民航營運,并由國家給予財政補貼。會后,我和民航計劃司在西安飛機制造公司簽訂了購機合同。
在王昂同志嚴格要求和親臨現場直接指揮下,這次任務完成得非常圓滿。當年底,我向王昂同志遞交了一份民機局工作總結。
過了一些日子,我到王昂同志辦公室匯報工作,他讓我坐下,笑著對我說:“我看了你們的工作總結,寫得簡明扼要,內容翔實。”一句溫馨鼓勵的話,讓我至今牢記!
1985年底,我被調到國家教委擔任副秘書長兼計劃財務局局長,離開了航空工業部,1990年又擔任了國家技術監督局局長。蘇聯解體前,我曾率國家技術監督局代表團到蘇聯訪問。在飛往莫斯科的航班上碰到了王昂副部長,他帶了一批航空工業的人。我問他出訪的任務,他說去考察飛機。出于保密,我當時也沒好問他考察什么飛機,事后知道他是率團考察蘇27飛機和發動機的。
1992年4月,黨中央、國務院決定將我調回當時的航空航天工業部擔任黨組副書記、副部長。當時部長、黨組書記是林宗裳同志,王昂同志那時也擔任了副部長。這次工作調動后,我與王昂同志有了更多共事的機會,也對他有了更深的了解。
王昂同志是分管軍、民機的主要領導。無論是在航空工業部,還是在航空航天工業部和航空工業總公司時期,他都是諸多重點、重要型號的行政總指揮。大家知道,一個新機種,從立項到定型,沒有10到20年時間是拿不下來的。所以有些型號,王昂同志只是完成了大半或一半,有的只是開了一個頭。但萬事開頭難哪!在這些型號的研制之初,他的工作為以后型號研制的成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值得濃墨重彩記上一筆的是,王昂同志在分管中國航空技術進出口公司(簡稱中航技)期間,與時任中航技總經理劉國民同志等一起謀劃了兩種出口型軍機。一個是輕型殲擊機“泉龍”,一個是高級教練機K8。這兩種飛機很早就在有關國家建立了許可證生產線,至今仍然躋身出口軍機的主打產品之列。
王昂同志是一個熱愛航空、對我國航空事業忠心耿耿、全身心踐行“航空報國”宏圖大志的人。
他曾經是一位具有大無畏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的試飛員,在試飛中面對種種挑戰和風險,多次經歷生和死的考驗,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無愧于“科研試飛英雄”的稱號。在擔任部領導以后,他深入一線,與廣大科研人員、干部職工打成一片,一心撲在航空科研和重大型號、重點工程上,承擔了多項任務的行政總指揮。在他的組織領導下,圓滿完成了組織交給的任務,為新中國航空工業在改革開放后的新形勢下,實現跨越式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他從小熱愛航空,從北京航空學院畢業后就被作為試飛員培養,在已有的大學飛機制造專業教育基礎上,接受了飛行技術培訓。參加工作以后,他繼續努力鉆研航空科學技術,成為航空工業難得的既懂飛機制造、又能駕機飛行的跨學科人才。正是由于他胸懷祖國航空事業、試飛事業發展的雄心壯志,他才不畏艱險、勇挑重擔,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成功。
王昂同志是一個襟懷坦白、顧全大局、從不計較個人名利、甘于無私奉獻的人。
1993年6月26日,航空航天工業部分開,成立了中國航空工業總公司。當時的一個型號任務是蘇27飛機的引進。1993年,總裝、空軍、國防科工委在小湯山召開會議,決定引進蘇27?;貋硪院?,我迅即向部黨組傳達。傳達完之后我與王昂同志商量,我說:咱們重點型號任務很重,新殲、加油機、殲轟-7,還有一些其他的技術項目。蘇-27引進的是生產許可證,主要是制造技術方面的問題,是以引進設備、生產線為主的一項任務。咱們調整一下分工,我是學制造技術的,又通俄語,這個項目我直接來管。我尊重王昂同志的意見,因為他分管軍品,1991年我還沒調回來時他就先期考察過這個項目。我的這個想法完全是從工作角度出發。我說我來抓,你協助我。王昂同志也完全是從工作角度考慮,他說,那很好啊。馬上表示同意。這也顯示出我們航空工業總公司領導班子的團結。
王昂同志在總公司領導班子中擔任黨組副書記,也是常務副總經理,在班子里與大家相處很融洽,在原則問題上他能把握住分寸,工作中盡職盡責、任勞任怨,所以,我們當時雖然在重點型號、改革、發展等各方面任務繁重,但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相處得非常愉快,心情很舒暢。
王昂同志不為名、不為利,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奉獻精神深深感動著我。在科學研究和工程技術領域,能夠成為一名中國科學院或中國工程院院士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愿望。我擔任航空工業總公司領導期間,曾深入考慮和研究過航空科研人才結構問題。我當時考慮航空業內的院士人數太少,特別是試飛領域,一個院士都沒有。我多次向王昂同志建議,請他申報中國工程院院士,并對他說,這是工作需要。我認為他有論文、有業績、有學歷,又是試飛英雄,加上總公司黨組推薦,如果報名,一定能選上。但每次他都是對我笑一笑,始終沒有接受我的建議。這使我很著急,但同時也讓我對他的人品更加敬重。
王昂同志是一個樸實、謙虛,虛懷若谷,善于聽取不同意見并具有創新精神的人。
他非常注意認真聽取各種不同意見,甚至有些是反對他的觀點的意見,即便這些意見只有部分合理,他都會采納。在各種會議上,他的發言、講話不落俗套,總有新意,在許多重大科研和型號項目的決策中具有前瞻性。他很尊重同志,尤其是對工作在基層的科研、管理干部和生產一線的工人同志,從沒有官架子。與軍方的各級領導和負責具體工作的同志也始終保持著非常和諧的工作關系。他的為人和工作得到了軍方和航空領域廣大科研人員的贊譽。
從擔任630所所長開始,他就關注國外試飛技術發展的動向。擔任部一級領導以后,他的視野更加開闊,除了跟蹤航空前沿科學技術的發展外,對于發達國家在科學管理方面的動態也很關注,他能把自己看到的、學到的東西靈活運用到自己的工作實踐中,促進了航空事業的創新、發展。
他對試飛員的培養非常重視。1991年,他提出在飛行試驗研究院(簡稱試飛院)創辦試飛員學院,經部黨組同意后,很快便辦起來了。這個學院為航空工業培養了不少試飛員。
王昂同志是一位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他身高一米八五,身材健壯挺拔,是典型的美男,可稱得上器宇軒昂、氣度不凡。他的夫人付希君老師愛他,王昂同志更愛付老師。他們在我眼中是一對模范夫妻。在業內,付老師可能是唯——位被安排在航空工業系統外工作的領導夫人。我很敬重她,每次見到王昂同志,我都要和王昂同志說上一句“請向付老師問好!”
2014年,王昂同志八十大壽的生日派對上,一張圓桌,十幾位他的至愛親朋到場。王昂同志率先講話,他很激動地說:“感謝各位朋友的祝福!……特別要感謝我親愛的夫人多年來對我的陪伴。”說到這里,王昂同志有些哽咽,繼而泣不成聲??吹竭@一情景,我非常感動。常言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想必此時王昂同志的內心有太多的感慨、感激……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我被深深地打動了,當即用他們夫妻兩人的名字作了一幅藏頭聯相贈:“希冀伴王,君果軒昂”!
王昂同志在音樂方面也很有修養,彈鋼琴、拉手風琴、唱歌都是他的強項。記得有一次我陪李嵐清同志外出,在飛機上閑聊中,他對我說:“你們總公司的王昂同志鋼琴彈得不錯,我在美國聽他彈過?!痹瓉硎?994年,王昂同志曾陪同李嵐清同志訪美,他們下榻的飯店里有鋼琴,王昂同志隨意彈奏起來,被李嵐清同志聽到了。
李嵐清同志在音樂方面造詣是很深的,他離休之后舉辦過多次有關音樂欣賞方面的專題講座,并撰有專著。能夠得到他的贊許,可見水平不一般?;叵胧畮啄昵?,我曾與王昂同志二重唱俄羅斯歌曲《小路》《山楂樹》,他唱第二聲部。他那精確的音準和厚的男中音使我們所有在場的人為之心動。
航空工業科技委與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聯合組織編寫王昂同志的傳記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1951年,新中國的航空工業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創建,經過65年的拼搏奮斗,今天已經跨入世界先進國家行列,但要實現世界航空強國的雄偉目標,我們還需要持續不懈的努力,除航空科學技術的快速進步外,傳承和弘揚老一輩航空人“航空報國”的崇高精神至關重要。
我與王昂同志為航空工業的發展、為部隊武器裝備水平的提高一起工作了幾十年,是戰友,也是兄弟。讓我為他的傳記作序,是對我的抬愛與信任。希望這本傳記能夠使新一代航空人更好地了解航空前輩們的理想和思想境界,在自己的工作和事業中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