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田耕者

◎ 陳夔龍先生

◎ 樂嘉藻先生

◎ 朱啟鈐先生

◎ 謝孝思先生
中國古代建筑是人類文化遺產中的瑰寶。當披覽古建筑書籍文獻時,你會發現有數位黔人與之結下不解之緣。如陳夔龍、樂嘉藻、朱啟鈐、謝孝思……甚至可以追溯到唐代播州的海通和尚。
陳夔龍(1857—1948),字筱石,又作小石。號庸庵居士。貴陽人。光緒十二年(1886年)成進士。歷官順天府尹、河南布政使、河南巡撫、江蘇巡撫、四川總督、直隸總督。宣統元年(1909年)調任直隸總督及北洋大臣。
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改授江蘇巡撫,在一次巡檢中,偶至蘇州寒山寺,見庭院敗落,荒草叢生,文征明所書的唐張繼《楓橋夜泊》石碑,僅數字可辨。唐六如的《寒山寺記》也漫漶過半。于是感嘆道:“名勝之地,荒蕪至此,官斯土者,與有責焉!”于是帶頭捐俸銀若干,重加修葺,使其煥然一新。并囑吳中大家俞樾重寫張繼《楓橋夜泊》詩,勒于石碑。
樂嘉藻(1868—1944)字彩澄,貴州黃平人,光緒十九年(1893年)中恩科舉人。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赴北京會試時,參加“公車上書”活動,為貴州95名簽名舉人之一。之后,赴日本考察教育,并購置大量圖書、儀器歸來。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和于仲芳、李福田、李子良在貴陽南明河畔雪涯洞處創辦貴陽公立師范學堂。聘請金子新太郎等三位日人任教官。學堂費用除少數來源學費之外,其余皆由樂嘉藻獨自提供。民國四年(1915年)樂嘉藻以巴拿馬賽會直隸協會代理會長名義赴美國舊金山參加巴拿馬萬國博覽會,目睹中國館因缺乏規劃設計,簡陋不堪而被外人恥笑,感嘆中國自古沒有建筑學和建筑史類著作,“至是始覺本國建筑學之整理,為不可緩之事”,即開始動手編撰《中國建筑史》。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自費出版發行。
在樂嘉藻《中國建筑史》問世之前。僅有日人伊東忠太在東洋史講座中所講的《支那建筑史》和瑞典人喜瑞仁《中國古代美術史》第四冊的《建筑》涉及到中國建筑史學。因此,樂氏此書一出,可謂填補了中國人在建筑史研究領域的空白。
有趣的是,此書卻遭到一位半個貴州人梁思成(其外祖父李朝儀是貴陽人)的抨擊。以研究中國建筑為終身志愿的梁思成于1934年3月3日在天津的《大公報》第十二版《文藝副刊》第六十四期上發表了《讀樂嘉藻<中國建筑史>辟謬》一文,大有全盤否定之勢。梁文稱:“我希望我只需客客氣氣的說聲失望,這篇書評也就省了。但我不能如此簡單的辦,因為對于專門的著作,尤其是標題如此嚴重的《中國建筑史》,感到有良心上的責任。”在列舉樂氏《中國建筑史》的種種不是之后,梁文總結到:“總而言之,此書的著者,既不知建筑,又不知史,著成多篇無系統的散文,而名之曰‘建筑史’。假若其書名為‘某某建筑筆記’,或‘某某建筑論文集’,則無論他說什么,也與任何人無關。”等于徹底否定此書。



◎ 樂嘉藻《中國建筑史》書影

◎俞樾書《夜楓橋泊》詩碑
其實,樂嘉藻在緒論里已經說明,此書以意創為研究之法,從古代經史子集中輯錄涉及建筑的文獻,上編按建筑物種類分述,為十二類。下編按建筑用途分述,為六類。均詳細分述其源流變遷,甚至還對東西方建筑進行比較。實際上,已初步勾勒出中國建筑發展的脈絡。在沒有參考書的情況下,能構建如此的框架,應屬難能可貴。梁思成留美歸來,以西方學術思維和西方建筑史架構及研究法的標準來評判此書,所以才會得出上述結論。1944年,即樂氏《中國建筑史》問世后的11年,梁思成寫成了《中國建筑史》,但也還沒達到他自己心目中的標準。
朱啟鈐(1872—1964),字桂辛,晚號蠖園,時稱桂老、蠖公。貴州紫江人(今開陽)。少年時期,深受母親傅夢瓊、姨父瞿鴻的影響和熏陶,造就了他今后在刺繡、漆藝、古代建筑方面的建樹。朱啟鈐一生在政治、實業方面經歷十分豐富。然而,為人津津樂道的還是他在中國古代建筑研究領域的成績。
1918年,朱啟鈐在南京的江南圖書館意外發現宋代李誡《營造法式》手抄本,驚為重要發現,遂于翌年以石印法刊行。應為《營造法式》的第一本現代印刷本。后來,陶湘、梁思成諸家皆參與其事,不斷校勘,使《營造法式》一書日臻完善。
北宋的《營造法式》是我國第一部由官方頒布刊行的建筑設計典籍。書中對建筑物及部件名稱、專用術語、原材料、工藝技術、耗材費工定額均作了詳盡的定義和規范。相當于當今建筑行業的國家標準。此書由將作監的少監李誡編撰。將作監是朝廷工部屬下專門掌管土木工匠陶器制作的機構。少監是副職。《文淵閣本四庫全書營造法式提要》介紹李誡還著有《續山海經》等六部書籍,是一位博學之士。

◎《營造法式》書影

◎北京紫禁城保和殿
《髹飾錄》是我國僅存的漆藝專著,由明代漆工黃成撰寫。但存世只有一部抄本,由日本藏家西崖氏珍藏,秘不示人。“髹漆”一詞,始見于《周禮》,“髹”同“”即漆(詳見《康熙字典》“”)。1927年,朱啟鈐經多方斡旋,方準以刊行,只印了200部,100部送日本藏家作為酬謝。所以此書存世數量十分稀少。1949年,王世襄游美歸來,向朱啟鈐談到國外博物館很重視我國漆藝及漆器。朱啟鈐即出示《髹
飾錄》,囑托王世襄譯注解說。1958年,王世襄完成初稿,并請朱啟鈐作序。1965年、1977年,王世襄又作兩次修訂。1983年《髹飾錄解說》由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發行。這部淹沒了331年中國僅存的漆藝專著終于面向大眾。
計成,吳江人(今江蘇吳江縣),他于明崇禎四年(1631年)寫成,七年(1634年)刊行的《園冶》,系中國第一部園林建造專著。內容包括相地、立基、屋宇、裝折、門窗、墻垣、鋪地、掇山、選石、借景等章節,可謂集造園之大成。但因此書前有遭世人詬病的阮大鋮作序,遂于刊后三百年湮沒不顯。僅李漁《閑情偶記》一句帶過。九州大地,難覓蹤跡。而在東瀛,此書廣受厚待,書名甚至被改為《奪天工》并傳至西歐。故日人造園之風盛于我國,亦與此書失傳有關。
1956年,城市建設出版社托南京林學院教師陳植尋民國版《園冶》重版。
1981年,陳植《園冶注釋》由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出版,至1988年,印數達4萬余冊。《園冶》一書,逐漸普及。
1929年,朱啟鈐發起創立了中國第一個專門研究古代建筑的學術機構——中國營造學社,并任社長。1932年,梁思成任法式部主任、劉敦楨任文獻部主任。并開始考察薊縣獨樂寺,精確繪制了在當時日本人看來不可能完成的圖紙。而且所作論文的深度,超過了日本同行水平。學社還承接文淵閣維修工程。朱啟鈐在《自撰年譜》中說:“得梁思成、劉士能(敦楨)兩教授加入學社研究,從事論著,吾道始行。”
1935年至1937年,學社在朱啟鈐的領導下,由梁思成、劉敦楨二位領銜,對河北、河南、山西、山東、江蘇、浙江等地的古代建筑進行實地考察,并繪制大量圖紙。首次確認五臺山佛光寺為唐代建筑。
建國以后,國家公布的全國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其中相當一部分古代建筑,是由營造學社發現的。
1941年,朱啟鈐和幾位憂國之士擔心日寇破壞北京城,遂籌集資金,聘請建筑師張組織人力歷時4年,在極為艱苦的條件下,按照可以復原的標準,對北京南起南門,北起鐘樓等中軸線上的古代建筑進行測繪,制成精密圖紙數百張。保存了這些舉世聞名古代建筑的完整技術檔案和圖紙。
謝孝思(1905—2008)字仲謀,貴陽人。24歲考入南京中央大學政治系,次年即轉入藝術教育科國畫組,師從呂鳳子、徐悲鴻、潘玉良學習繪畫。歷任蘇州市文物保管委員會主任、蘇州市文化局局長、蘇州市國畫館負責人、歷屆蘇州市政協副主席、蘇州市第八屆人大副主任、江蘇省美協副主席等,對蘇州園林古建的保護修葺以及蘇州文物、吳門畫派、蘇州刺繡貢獻甚巨。“保護吳文化,其績應著錄”。為此,《一個人與一座城市:謝孝思與蘇州文化》一書,2008年由古吳軒出版社正式出版發行。
謝孝思在蘇州最突出的貢獻是修復蘇州園林,面向大眾開放游覽。解放初期,因歷年戰爭造成百業凋敝,具有悠久歷史的蘇州園林也大都是殘垣斷壁,滿目瘡痍,甚至用于飼養禽畜。謝孝思后來回憶道:“那時,虎丘山上亭臺樓閣都是半朽的了,周圍的空地都是狗屎,野草叢生……寒山寺破爛不堪,哪有什么香火,只有門前坐著叫花子在乞討,境況凄涼。”1953年,時任蘇州園林修整委員會主任的謝孝思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組織實施蘇州園林的修復工程。

◎蘇州拙政園一隅
1954年,具有四百年歷史的留園修好,在元旦節這一天,對外開放。此后,陸續修復了拙政園、虎丘、獅子林、寒山寺…….
謝孝思在98歲寫的自傳里說:“從1952年開始以后的三四年間,我在蘇州的主要工作不是政治上的,而是文化建設方面的,特別是園林修整方面的。現在的蘇州園林和一些名勝古跡所能保存下來的,基本上都是我所經手的。這是我對蘇州的最大成績,也是我平生最快活的事。”
總之,中國古代建筑獨具的魅力吸引了人們對其孜孜以求的研究和探索。作為地處偏遠、文化相對落后的貴州,卻集中地涌現出如此眾多對古建筑情有獨鐘的杰出人士。此現象,值得玩味,值得大書特書。在唐代,黔中道播州(今貴州遵義市播州區)的海通和尚建造了四川樂山大佛。在光緒年間,貴陽羅文彬、遵義唐炯發起修繕破敗不堪的貴陽扶風山陽明祠,包括丁寶楨在內的多位黔籍有識之士慷慨解囊,籌銀三千余兩,耗時三年,才使斯祠有今日之規模,限于篇幅,未能一一展開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