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忠實地反映了一個民族的全部歷史、文化, 忠實地反映了它的各種游戲和娛樂、各種信仰和偏見。
——英國語言學家帕默爾

(圖/東方IC)
今年六月底,一則新聞在網絡上引發熱議。事件的起因是滬教版上海小學二年級的語文課文第二十四課《打碗碗花》中的“外婆”全被改成了“姥姥”。關于這次修改有報道援引此前上海市教委對某問題的回應,稱“姥姥”是普通話語詞匯,而“外婆、外公”屬于方言。
新聞爆出后,不少南方網民紛紛在網絡上表達了不滿,更有各種力證“外婆”之稱比“姥姥”歷史更悠久的文章在網絡上出現,以圖挽回“外婆”已去之勢。隨著時間發酵,6月29日,上海市教育委員會提出處理意見,將該文中“姥姥”一詞恢復為原文的“外婆”一詞。
“外婆姥姥之爭”背后蘊含著近年來頗受關注的方言式微問題,其中吳方言在近一二十年所面臨的普及率降低問題,已成為了一個較為典型的例子。網絡上近來流傳著一張備注為:“6—20歲暑期社會實踐《各地本土出生人士方言使用情況調查》”的圖表,圖表顯示吳方言在所有方言中掌握程度最低,其中上海的掌握率較高,達22.4%;掌握率最低的是蘇州,為2.2%。根據華東師范大學的一份報告顯示,2005年上海54.3%的中小學生自評能“流利、準確”使用上海話,到了2015年,只有28.1%的中小學生自評達到該標準。
此次事件發生在上海,正是方言保護狀況最危急的吳方言地區,其中的討論與爭議恰恰反映出吳語區人群對于自己方言的不舍及方言流失斷層的擔憂。
文化與語言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可以說語言是最重要的文化現象,人類在群體生活中最初的偉大創造是語音。語音和思維的產生使人類最后脫離了動物界,開始了人類文明史。文字的出現,與語音一道組成了完整的語言系統,人類認識自然、改造世界的經驗得以傳承,后一代人可以通過口耳相傳或閱讀省去不少彎路。
語言不但反映著文化的創造, 記錄著文化的變遷,許多文化概念還成為人們思維的出發點和固有的定式, 經常在影響著人們的行為??梢哉f語言不僅僅記錄著思想和感情,在它的記述中也用已有的概念與含義形塑著后來者的思想和感情。作為兩個不同的客體, 語言和文化各有不同的結構、不同的習性和不同的發展規律。它們之間可以相映照、相聯系, 也可以相背棄、相分離。說著同一語言的群體可以在短時期里發生重大的文化變革, 有時群體改換了語言, 文化傳統并未發生根本的變化;同一個民族在不同的地方可以使用不同的語言, 不同的民族也可以使用相同的語言??梢娬Z言和文化并非形影相隨,互為表里的必然聯系,也不是水乳交融、無法分解的渾然一體,但其中必然有著極其緊密的相互影響。
方言和官話并沒有本質的區別,只不過方言通行在較小的地域,也正是其地域相關性局限性,讓方言在不知不覺中充當了地域文化的表征這一角色。研究方言必須關注地域文化;換一個角度看,要了解民族文化或地域文化,透過方言這個載體也是一條便捷的途徑。方言與地域文化主要有著以下幾個方面的緊密聯系:
方言與地方歷史。方言是歷史上形成的,現存的方言的許多特征只有聯系地方史實才能正確理解。比如吳方言中有一特定搭配“死蟹一只”,特指人們在特定情況下的口頭禪,表示事辦不成了、路走不通了、問題沒辦法解決了、沒希望挽回了的意思。究其根本,“死蟹一只”背后還有著一個精彩的歷史故事。在明朝,嘉靖年間有一奸臣嚴嵩,位至宰相,自輔政多年,獨攬大權。蘇州老百姓很痛恨他,作了一首歌:“可恨嚴介溪(介溪,嚴嵩的字),做事忒心欺,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后來,嚴嵩兒子被人舉報,以“通倭謀反”的罪名逮捕下獄,嚴嵩也受牽連。嘉靖皇帝惡作劇,讓他枷了木枷,并派人看押著四處乞討。行至蘇州,百姓拍手稱快,有個秀才突發奇想,在其木枷上寫了“死蟹一只”,意思是這個以前冷眼觀螃蟹,橫行一時,到現在終于成了死蟹了。從此,“死蟹一只”這句話就被傳開了,大家都把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到了窮途末路任人擺布時,稱為“死蟹一只”。從方言的角度去看地方歷史,非但從側面給地方歷史提供了佐證亦或是駁斥,更能發現存在于方言中的獨特記憶。
方言與地理環境。方言作為某一特定區域人們的通行語言,其與地理環境有著緊密的聯系。不同的環境決定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反映在方言中則有不同詞匯的稱述。比如南方多種水稻、用牛拉犁、愛吃大米,因此很多南方的方言中,有關水稻耕作的各種名物、農事、主副食品名稱等的詞語名目繁多。用大米制作的粉條就有“粉、米粉、粉干、米線、稞條”等說法;北方以小麥、雜糧為主要糧食,喜面食,故有關雜糧面食的詞語頗為豐富。
方言與地方文化心態。方言還可以反映出一定地域里被普遍認同的價值觀和道德標準,即文化心態。比如歷來被稱為擁有海派文化的上海,其方言中多帶有“洋”字,如“洋火、洋機、洋油、洋裝”等等。在特定的歷史時期,這類帶有“洋”字的物品暗示著一種較好的商品質量、較高的生活品質,甚至于較優越的生活條件,這其實與上海人精致講究有腔調的心態殊途同歸。
方言與地域之間的種種聯系,使其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地域文化的典型表征,其中的文化價值無可置疑。
語言與社會的發展存在著共變關系,社會因素是自變量,語言是因變量。語言作為一種社會現象,與社會的發展呈脈動狀態。
方言掌握率目前階段在我國的普遍降低,是一個綜合多種社會現象的結果,分析其原委,大致可以分為人口遷移、政策宣導和現代化要求三個方面。
人口遷移對方言保護帶來的不利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我國正經歷著一個巨大的人口流動潮,大學求學、產業集聚以及追求更高更好的生活質量,共同引導著越來越多的人向發達城市遷移。外來人口數量增多直接稀釋著當地方言掌握人口的比率,進而言之,掌握方言的本地人口可能會與外來人口組成家庭,這就動搖或改變了原本人們在家庭中使用主導語言的方向。家庭作為方言傳承最小也是最有效單位的模式被打破,直接影響下一代的方言掌握狀況。
政策宣導的作用就更為直接。隨著1992 年,國家語委對推普工作方針的進一步調整,作為教學用語、校園用語取得了重要的進展。教師普通話掌握并使用一定水平的普通話,是教師必備的職業素質。很多幼兒園、小學的走廊和教室門上都掛上了“請講普通話”的標語。許多孩子因為在學校中普遍使用普通話,回到家中如果沒有刻意調整,往往仍然會選擇用普通話和長輩交流;另一方面,孩子的父母受自己生活、工作中交往語言的影響,在和孩子交流時干脆就運用普通話。有的父母為了讓孩子盡快適應托兒所、幼兒園的集體生活,在孩子牙牙學語的時候,就采用普通話和孩子交流。在家庭和學校的配合之下,孩子和家長很好地配合了政策的宣導,但當意識到這樣的行為正無形中摧毀著自己故鄉的方言時,一切似乎為時已晚。
現代化要求對方言的消解作用較為隱蔽。借助于高科技通信、發達的交通運輸等現代化配套物質條件,地球村業已成為現實,再也不是一個虛渺的幻想。為了更好地與不同地域的人溝通,人們不知不覺中已經默認了普通話擁有更高的溝通效率與適用性。更深層次來講,使用被更多人能夠理解的話語作為交流手段,絕大多數情況之下可以獲得較廣泛的認可與威望。
人口遷移、政策宣導和現代化要求的多重作用之下,方言普及率不斷降低,直至今日被大眾擔憂。伴隨著關注與擔憂,一輪以方言為對象的造神運動正在慢慢展開。
“必須多講XXX(某地)話!”“聯合起來,只講XXX(某地)話。”“是XXX(某地)人,就講XXX(某地)話!”在當今的互聯網上,這樣的言論并不少見。為了保護本地方言,人們紛紛抱團取暖,振臂高呼。
任先生來自蘇州,是一位積極提倡保護蘇州方言的年輕人。“我覺得身邊講蘇州話的人太少了,很多蘇州孩子除了和父母以及很熟的朋友之間,都不再說蘇州話了,這讓我覺得很可惜?!比蜗壬嬖V《檢察風云》記者,“我覺得應該從我們每個本地人自己做起,在遇到陌生人時,可以先用蘇州話做試探性的交流,如果對方表示聽不懂,那么再用普通話好了。不光是講,我在網絡聊天時,也經常會打一些蘇州方言的諧音字來交流,我覺得這也是很好的。蘇州話不僅是一種語言,也是這個城市的一部分?!?/p>
不難看出,任先生是新生代保護方言的典型代表,他們以自己的城市為榮,以自己作為該城市的居民為榮,以該城市的方言為榮。以至于方言被推至一個神話的位置,而神話的背后,是文化認同、身份認同與自豪感。
認同感是個人對與自己相同的東西產生的贊同、接受的心理。在一個群體中,人與人之間相互認可,群體的每個成員都認可群體共有的某些特質,認同關系也是人與人、人與群體以及人與社會之間的一種關系。文化認同是基于文化所產生的認同感,使用相同的文化符號、遵循共同的文化理念、秉承共有的思維模式和行為規范,便是文化認同的根據。在身份認同的判定中,因其是確認身份的最簡單最易得方法,方言所帶來的文化認同直接映射到土著民的身份認同,這種身份認同往往會給人們帶來某種精神上的愉悅?!八l遇故知”“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即是這種情緒的典型代表。
身份與文化的認同與所有認同感的實現方式一樣,首先必須要通過自我的擴大,把“我”變成“我們”,確認我們有共同的身份;其次認同的過程必須包含著某種排他性,即劃分一個限定,把“我們”和“他們”區別開來,劃清二者的界限。試想,只有“我”,沒有“我們”就沒有了認同的主體,只有“我們”沒有“他們”,就沒有了認同的參照體,認同也就失去了應有的意義。
文化認同與身份認同的必然排他性,決定了文化沖突是不可避免的,產生的原因在于人們的身份認同差異。由于有著不同的身份,排他性相互作用,會導致強化人們文化及身份認同的結果。
純理論的敘述也許枯燥,我們試著想一想某些發達城市所謂的“排外問題”,其矛盾發展路線恰恰便是該模式的具體演進。發達城市由于吸收了過多外來人口,本土文化被不斷蕩滌,原住民也許僅僅是出于對城市文化與歷史的關注,討論起方言保護等問題,但在無形中卻形成了一個排他性的身份認同圈,外來人口面對種種難以融入的局面,唯一的方法就是強化自己的身份認同以求慰藉,久而久之,矛盾也夸大了。
留戀方言,歸根結底我們留戀的是每一個城市所特有的文化與歷史。
在單純的語言層面,任何方言與其他語言別無二致,由語音和文字組成。但透過方言的外在,去觀察每一個城市所蘊含的獨特歷史,也許這才是方言的真正價值。
除了方言需要保護,有關城市文化與歷史方面,還有許多值得去關注的地方。方言之所以被當作了城市文化與身份認同的紐帶,其原因是易得與零消耗:一個在童年時期學會了方言的本地人,自然可以簡單且方便地用方言來展示自己的身份,這樣的過程不需要花時間去學習,更不需要花時間去踐行。所謂,方言在手,故鄉我有。
我們當然可以選擇向著現代化大踏步地前進,頭也不回,更別去考慮那些不能帶來生產力的種種虛幻,當然包括方言;還是停下腳步,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事物,堅守屬于自己的生活,即便得不到認同,卻仍可以做一個自我主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