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對外公布了金紫陽農業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金紫陽集團)及韓海等合同詐騙案二審審理經過。本文向您披露事件背后的真相,為您揭開這個曾經的明星企業墮落后寄生生存的種種伎倆。
寄生是指兩種生物在一起生活,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從表面上看,這兩種生物是一種伙伴關系,但兩者間卻并不平等,一個永遠在付出,另一個永遠在索取。現實生活中,寄生不光存在于活生生的人或動物之間,還存在于企業之間及企業與個人之間。
當今社會,企業、個人相互之間進行各種互利合作,是整合資源、揚長避短、促進利益最大化的有效途徑。企業或個人相互之間也好,企業與個人之間也罷,雙方合作的基礎一定是互利共贏。然而曾經的農業龍頭企業金紫陽集團為了維系企業的發展,卻在其前法定代表人韓海的精心策劃下,專門做起了讓自己只賺不賠、合作方只賠不賺的買賣。兩年半時間內,先后有一家保理公司、一家銀行、280余名普通群眾成為最大的受害者。
陜西省大荔縣是陜西關中地區有名的農業強縣,豐富的農產品資源也孕育出了一批農業類重點龍頭企業,金紫陽集團就是其中一個代表。金紫陽集團成立于2005年,注冊資金1.5億元人民幣,集團總部位于渭南國家科技產業園大荔核心區,是陜西省集糧食收購、倉儲、加工、銷售、糧油貿易為一體的大型民營糧食物流企業,總資產超過5億元人民幣。

(圖/視覺中國)
一家曾經的農業龍頭企業為償還巨額債務,竟然使出各種“只進不出”的寄生歪招,短短兩年半時間內四處“吸血”3.66億元,保理公司、銀行、數百名群眾紛紛躺槍。是誰導演了這個明星企業的巨額騙局?這個企業的命運又將何去何從?
金紫陽集團成立后依托當地的農產品資源優勢迅速成長,發展壯大。2006年以來,公司先后被渭南市人民政府、渭南市農業局評為“渭南市優秀民營企業”“渭南市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2008年11月被陜西省人民政府、陜西省農業廳評為“陜西省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一度成為陜西省農業類明星企業。
但到了2012年,這家曾經的龍頭企業因受市場環境的影響,加之自身經營不善,欠下了巨額的銀行貸款和單位欠款。企業當時的負責人韓海不愿意企業坐以待斃,想方設法讓企業起死回生。那么,韓海是怎樣挽救自己的企業呢?準確地說韓海是用“寄生”來維持企業生計。
在韓海的精心策劃下,短短兩年半的時間,金紫陽集團凈“賺”3.66億元,并一度使企業重新煥發生機。之所以“賺”字要加引號,是因為韓海等一伙人沒走正道,不是通過正當生產經營發展企業,而是通過損害其他企業和個人利益的辦法,挽救自己的企業。然而最終他們的所作所為非但沒能挽救企業,還把自己送進了監獄。
就這樣,一個曾經的農業類龍頭企業最終成了四處詐騙錢財的寄生蟲。詐騙來的錢雖然短期內維持了企業的生存和發展,但維持得了一時,維持不了一世。2014年10月20日,就在韓海一伙人因詐騙巨額財產鋃鐺入獄的同時,金紫陽集團發生資金鏈斷裂,企業經營癱瘓。事件發生后,大荔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立即啟動突發事件應急預案,積極穩妥處置相關問題。同年底,大荔縣人民法院宣告金紫陽集團破產還債。
韓海為什么能夠這樣神通廣大,合作方為什么甘愿做起只賠不賺的冤大頭呢?原來韓海的騙術相當高明,且花樣繁多,令人防不勝防。
我國保理業務是從20世紀90年代發展起來的綜合性金融服務業務,保理業務是指賣方、供應商或出口商與保理商之間存在的一種契約關系。根據該契約,賣方、供應商或出口商將其現在或將來的基于其與買方(債務人)訂立的貨物銷售或服務合同所產生的應收賬款轉讓給保理商,由保理商為其提供貿易融資、銷售分賬戶管理、應收賬款的催收、信用風險控制與壞賬擔保等服務中的至少兩項。
2014年3月,韓海通過中國銀行陜西分行的劉冬介紹,結識了中泰信托業務部經理徐莉,準備辦理金紫陽集團向中泰信托融資的業務,后因種種原因未能成功。
上海陸家嘴國際金融資產交易市場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陸家嘴公司)是一家保理公司,平安國際商業保理(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平安保理)是其全資子公司。中泰信托跟金紫陽集團合作失敗后,徐莉遂將該業務介紹給陸家嘴公司,后該公司交由平安保理具體負責。在審閱了徐莉轉來的金紫陽集團融資業務的基礎資料后,平安保理決定承辦該保理業務,但要求金紫陽集團提供國企擔保。
韓海在明知國企不能為金紫陽集團擔保的情況下,為得到該保理款項,安排金紫陽集團員工黃文、付云龍、董志琪三人分別冒充西安中谷中實國家儲備庫(以下簡稱中谷中實)總經理、總經理助理和財務經理,鞠照剛冒充中國外運陜西公司(以下簡稱中外運公司)財務經理布下騙局。
韓海要求上述人員熟悉各自所冒充公司的狀況,并指使付云龍制作了相應的名片,私刻中谷中實公章,指使程榮斌私刻渭南糧食儲備庫、中外運公司公章。
經過精心策劃后,幾份子虛烏有的相互關聯的購銷合同橫空出世,具體內容為:
1.中谷中實于2014年3月28日簽訂向金紫陽集團購買總價為3.33396億元的玉米13.72萬噸的糧食購銷合同,付款期限為金紫陽集團開具增值稅發票后180日內。
2.金紫陽集團于2013年10月13日與新疆中儲糧收儲經銷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疆中儲糧公司)簽訂玉米購銷合同,約定金紫陽集團從新疆中儲糧公司購買50萬噸玉米。
3.金紫陽集團于2014年8月8日與新疆萬年豐糧油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萬年豐公司)簽訂棉油銷售合同,約定金紫陽集團以1.5億元從萬年豐公司購買2.8302萬噸三級棉油。
韓海深知,如果僅僅紙上談兵,光有合同騙不了人,得有實物為證。于是他又處心積慮地策劃起了張冠李戴的實物騙局,分別在渭南糧食儲備庫、中谷中實、中外運公司內部尋找辦公點,蒙騙平安保理考察組人員。
前期考察后,2014年8月1日,平安保理指派金國代表公司同金紫陽集團簽訂了一份金額為2.5億元三方保理合同及其他合同,約定平安保理向金紫陽集團提供購買新疆中儲糧公司、萬年豐公司糧油款項的融資,中谷中實將購買金紫陽集團玉米款項直接支付給平安保理,中外運公司、渭南糧食儲備庫對該保理業務提供擔保。同日,韓海指派金紫陽集團員工張偉冒充渭南糧食儲備庫辦公室主任,與金國簽訂擔保合同。
平安保理簽訂保理合同及擔保合同后,依約于2014年8月5日向新疆中儲糧公司賬戶匯入保理款1億元,于2014年9月7日向萬年豐公司賬戶匯入保理款1.498億元,該兩筆資金被韓海通過他人轉回金紫陽集團賬戶。韓海將所得贓款用于支付萬年豐公司手續費84.91萬元(案發后已追回并發還平安保理),歸還金融機構貸款8600萬元,支付利息及費用1141.78萬元,撥付下屬公司周轉金1352.03萬元,歸還業務單位、個人欠款本金及利息共計12966.14萬元,支付經營費用835.14萬元,共造成平安保理2.48951億元無法追回。
2012年5月,金紫陽集團在韓海召集下多次召開總裁辦公會議及總裁會議,并決定在集團內部申請成立糧食銀行,由農戶將糧食就近存入糧食銀行,糧食銀行按照基準兌換率折算成對應的成品糧油,以減少農戶存儲糧食的損失,并整合糧食資源。
陜西省渭南市糧食行業協會接金紫陽集團成立糧食銀行的申請后,要求金紫陽集團糧食銀行按照“農戶把糧食存儲到開辦糧食業務的購銷企業中,糧食所有權歸農戶,管理權在糧食銀行;糧食企業根據農戶要求,堅持隨到隨取,將存儲的糧食兌換成成品糧油、出售、取回”的原則進行經營。
但金紫陽集團在實際經營時,卻在未經國家相關部門批準的情況下,擅自決定擴大糧食銀行經營范圍,以出具等額票面數量的糧食儲值券(糧食儲戶持儲值券可兌換票面記載的同等量糧食或將糧食銷售給糧食銀行)的形式開展存款業務,并采取內部職工宣傳、散發宣傳單及以免費在金紫陽集團下屬企業一日游等方式,面向社會公開宣傳糧食銀行。
為吸引投資者的興趣,金紫陽集團承諾以月息1.2分、1.5分的利率吸收社會資金。在高額利率的誘惑下,2012年5月至2014年10月短短三年多的時間內,糧食銀行面向社會從方強等668人處吸收存款達1.017316億元,其中退還本金6033.9288萬元,支付利息942.342255萬元,致方強等284人3687.347099萬元損失無法追回。
2013年5月30日,金紫陽集團以收購糧食為由,向中國銀行渭南分行(以下簡稱渭南分行)提出2億元貸款申請。隨后韓海安排他人私刻中央儲備糧蒲城直屬庫(以下簡稱蒲城直屬庫)公章,偽造金紫陽集團從蒲城直屬庫購買價值3000萬元糧食、從大荔荔豐糧油公司(以下簡稱荔豐公司)購買價值5000萬元糧食的《糧食購銷合同》,并謊稱陜西省儲備糧華縣直屬庫(以下簡稱華縣直屬庫)倉儲在該集團內的糧食為金紫陽集團所有。
渭南分行工作人員信以為真,就以這批糧食作為質押物與金紫陽集團簽訂了《質押合同》,并與該公司及中海集團物流陜西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物流公司)簽訂了《動產質押監管協議》,由物流公司對質押的糧食進行監管。
在此基礎上,渭南分行于2013年11月與金紫陽集團簽訂了借款8000萬元、期限一年的《流動資金借款合同》,并于2013年11月向金紫陽集團發放貸款8000萬元,分別匯入金紫陽集團指定的賬戶,其中轉入蒲城直屬庫3000萬元,轉入荔豐公司5000萬元。
事后,匯入荔豐公司的5000萬元大部分被韓海分別用于歸還金紫陽集團拖欠的借款和貨款等,小部分被用于公司經營。截至案發,造成8000萬元損失無法追回。
在騙取平安保理2.5億融資款的過程中,為了確保保理融資萬無一失,韓海還一手導演了一場詐騙案中的行賄案,主動向平安保理考察組成員金國行賄,并把對方拉下水。
也許是命運的安排,金國是2014年4月才到平安保理上班的,當時任華東區總監,金國剛到公司上班就接到了這個后來被證明是一場騙局的保理業務。金國是個30來歲的年輕人,而且接到這筆業務時到公司上班才一個月。
金國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剛到保理公司上班就遇到了這個給公司造成巨大損失,并給自己帶來牢獄之災的保理業務。事實證明,是經驗不夠和對業務的不夠熟悉、對融資資格審查的疏漏,最終導致了巨額騙局的發生,而金國自己也因為在辦理業務期間收受百萬賄賂而身陷囹圄。
2014年6月至9月間,韓海多次向平安保理考察組成員、該保理業務具體經辦人金國承諾保理業務成功將給其感謝費。在平安保理發放2.498億元保理款項后,韓海于2014年9月9日向金國行賄100萬元,案發后金國家屬向偵查機關退還贓款100萬元。
金國供述稱,5月份的時候,徐莉向自己推薦承攬這筆業務,說這筆業務本來是中泰信托自己發行信托計劃做的,但因信托計劃發行失敗了,所以找他們公司做,還說這筆業務沒有問題,他們介紹這筆業務只收取中介費用,其余的就交給他們公司了。
收到平安保理1億元保理款后,韓海就打算向金國“表示表示”。2014年9月,金國來金紫陽簽第二筆1.498億元融資款文件時,韓海把金國叫到自己辦公室,對金國說聽說他要結婚了,要包個紅包表示一下。金國說小金額的可以,大金額的不收。
9月7日,平安保理的第二筆融資款全部到位后,韓海打電話給金國,叫金國把自己的銀行卡賬號發給他,稱要包個紅包給他作為結婚禮物。金國說不要打的太多,意思一下就行了。后韓海讓公司出納閆茜給金國的銀行賬戶匯了100萬元。
金國收到匯款后,覺得數額太大,還特意打電話給韓海,提出要退給他一部分。韓海說金國為這筆業務操心了,這是一點心意,電話中就不多說了。
韓海在歸案后供述稱,金國在考察和簽訂合同時審查尺度放得比較寬,如果較真一點的話,這筆融資款中這么多假冒人員和私刻的印章肯定要露餡,金紫陽集團也不可能融到這筆資金。
2017年6月16日,渭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本案作出一審判決,以被告單位金紫陽集團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合同詐騙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判處罰金120萬元;分別以被告人韓海、付云龍、鞠照剛、董志琪、黃文、張偉犯合同詐騙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等,分別判處無期徒刑、三到八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及免予刑事處罰,并處八萬到50萬元不等的罰金;以被告人金國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五年,并處罰金十萬元。
金國、付云龍不服,向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付云龍在上訴期滿后要求撤回上訴。
針對金國的上訴,法院認為,上訴人金國作為平安保理的員工,在具體經辦金紫陽集團業務時,收受該公司給予的賄賂,數額巨大,其行為已構成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對于金國的上訴理由及其辯護人的辯護意見,經查:
第一,金國是平安保理華東區業務總監,在向金紫陽集團發放融資款2.498億元業務中是項目經理,具有職務上的便利,且金國明知韓海給其100萬元與其負責的保理業務有關而對該款予以收受,應認定金國具有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
第二,上訴人金國關于該款系借款的辯解,僅有利害關系人證言,且上述言詞證據與資金的實際使用情況矛盾,不足以采信。
第三,韓海在不認識李明星的前提下,給金國提供的李明星銀行賬戶轉賬100萬元作為給金國的事后感謝費,這100萬元是不可分割的整體,韓海并未將此款中的4萬元借給李明星;
第四,上訴人金國雖經偵查機關電話傳訊主動到案,但其始終供稱涉案的100萬元是幫朋友李明星的借款,并未如實供述受賄事實,依法不構成自首。
綜上,二審法院認為,金國的上訴理由及其辯護人的意見均不能成立。但原審對金國判處罰金不符合法律規定,應予糾正。上訴人付云龍請求撤回上訴,符合法律規定,應予準許。遂于2018年1月23日作出二審判決,維持一審法院對其他原審被告人的判決,改判上訴人金國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十萬元。
(本文除被告人外,其余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