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
先師容顏渺不可尋,畫之傳統唯有尋今人傳承之跡,以謀生存。
自五四運動以來,中國繪畫眾說紛紜。以徐悲鴻、林風眠為代表的主西洋派與以齊白石、吳昌碩為代表的傳統派可謂平分秋色。八五新潮以后,年輕畫家都在一致研究、探索西方繪畫主義,想用西方繪畫思想改變中國傳統繪畫的現狀,形成了亂七八糟的各種流派,幾乎對傳統繪畫視而不見。美院里,年輕人接受的也都是官方一路的蘇聯體系的繪畫教育,卻沒有真正關注純正的傳統中國畫,包括美院里的老師,他們也不懂。此情此狀,說來壯觀而虛空—在中原本土幾代人的文化生活、品性教養與視覺經驗中,傳統經典的“真身”與“本相”,幾乎是“缺席”的。李小山一聲大叫:“國畫死了”,吳冠中說出“筆墨等于零”,這使得整個美術界開始反思。一部分人開始用中國最傳統、最純粹的畫法,加入自己的新概念,尋找自身的突破。

我們是迷失的幾代人,回過頭去,應有大眼界在。少白就是這樣一個重要存在。說他重要,不是說我要看這個人現有的成就,而是在于這個畫家的成長和他的作品正應了時下最傳統的國畫創作的處境。朋友向我推薦的他,初見作品時以為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人,見到人以后才知是如此一個翩翩少年。他以少年之形注入最傳統的骨血,創作的又是以最傳統經典的圖式注入今人的境界。這是一個很可貴也很困難的過程。我很喜歡《易經》的一句話,“大人虎變,小人革面,君子豹變”。他的成就恰恰就是這么一個“豹變”的體驗。當代中國畫野心如何?我們能不能從經典圖式中尋求輪回轉世,重新構架傳統水墨的偉大遺骸?或許像少白這樣的藝術家,可以在這個時代的洪流里逐漸給出一個答案。
我回國后,偶爾也有人叫我過去給學院里教畫畫。我逢場作戲一下,下面的學生也煞有其事的聽一聽,雖然他們多數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聽我這些廢話。文革前的孩子有獨立思想的多,今天的孩子就太乖了,而且今天的孩子很自私,他們很清楚哪些事情是應該做的,哪些事情是不應該做的。我們那會就沒有這個概念,社會的強烈反差讓我們開始獨立的思考。我很慶幸,少白一點沒有沾染這個時代年輕人的習氣,絲毫沒有流俗。古人將傳統托孤于我們,大多數年輕人選擇了背棄,唯獨這個年輕人把這個傳統畢恭畢敬地雙手接下。他不是學院里出來的。他跟韓寒一樣,在很小的時候就脫離體制教育;他跟韓寒不一樣,他走了一個傳統的私塾式的教育。他16歲即拜白石老人四子齊良遲先生為師,學習中國傳統繪畫,不受一點現代風潮的侵染。一群搞藝術的人一邊哭著喊著說中國畫快要死掉的時候,其實他們什么也沒有做,而這個年輕畫家還在這樣一個環境里能堅持著老先生的東西,踏踏實實的做傳統繪畫的東西,這是很難得的。

我是不懂國畫的,我現在越來越老了,也開始關注國畫。近些年我嘗試著用油畫的畫筆照貓畫虎地臨摹了一些經典國畫,但是這些臨摹甚至連皮毛都算不上,更別說是得古人的精神了。現在畫國畫的人整天想著去參加美協的一些展覽,要知道這些展覽的評委其實根本不懂國畫的。他們在最該學習傳統中國畫的年紀,卻趕上了各種國內的運動。在以批斗老先生為光榮的年代,越有學問越被批判的時代,有學問的老先生誰還敢教他們真東西?他們現在成為評委,也僅僅是因為政治上的原因,與藝術是沒有一點關系的。在一個病態的環境里,一群腦子有病的人在告訴你什么是評判標準。密密麻麻的藝術家好比有待圈養認領的羊群。評委,是使他們得以靠近權力,被納入權力的人。所以說,這也是少白畫畫但絕對不參加官方展覽的原因,因為他是傳統的、是經典的、是捍衛祖宗顏面的。他不屑于與官方為伍,當然官方也根本看不懂他的作品。

我不敢說他是這個時代的反叛,因為他恰恰是這個時代根基的拯救者。中國古典繪畫的早熟與高邁,當歸于中國文化的大神秘。齊白石親歷三朝,何等亂世,迄至下筆,俱如空白——中國歷史世面見得多,兇吉盛衰,婉轉夷然。少白生于新興文化繁盛之時,受教于最傳統的藝術師承模式,發展于多元價值觀斗艷乃至混亂的時代,如此,依然將所承傳統堅持下去,想必是要有個大好前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