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回從前走一走

黃了青梅

先生家的老房子即將拆遷，他要送公婆回去一趟，收拾一下家里的東西。我因為有事不能一同回去，事實上，我也并未覺得需要我們一起回去。公婆已經來我們的城市生活了10多年，原來的院子里早已雜草叢生，所謂老家大抵就是一座空房子。

先生回來的時候，載回來一臺破舊的大收音機，還有一堆老照片。收音機經年腐蝕，滿是灰塵，布面幾乎一戳即破。那些老照片被夾在舊書里，也已斑駁，我忙著去打開新買的花瓶，胡亂找了個大箱子給他，讓他把從老家帶回來的東西放好，堆在書房的角落里。

新買的花瓶是耀眼的大紅色，很漂亮，擺在客廳里平添了一分現代之美。我想邀請先生一同欣賞，可喊了他幾次都沒有回應。我打開書房的門，看到他在專心地擦拭那臺收音機。直到我走到他身邊，他才恍然一驚。他說：“我看了下，應該沒有壞，這臺收音機是10歲那年我爸買的。我媽怕費電，不舍得開，每次我纏她半天才能聽一會兒。有時候爸媽不在家，我就偷偷打開，把聲音放到最小，一邊聽著院門外的動靜，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歌……”

他慢慢說著，我的心里卻升起些異樣的感覺。我們認識20年了，我以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可是，關于這些細節，卻從未聽說。那個10歲的小男孩是我未曾陪伴過的陌生的他。

我看著桌子上被他用紙巾擦去了灰塵的老照片，那是他從兩三歲到十六七歲時照的。那時，我和先生還生活在兩個城市里，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還不知道會在未來遇見彼此。時間是多奇妙的事情，那些照片上陪伴他的人，有的也進入了我的生活，而有的已成為他生命中的過客，彼此人生再無交集。

整個下午，我坐在地板上聽先生講那些往事，有的我知道一些，有的我未曾聽說；有些事一聽就是他做的，有些事卻怎么都不敢想是在他身上發生的。忽然就覺得很奇妙，我未曾參與過的他的過去，就那樣一點一點地圓滿了。

先生告訴我說，在他小時候，母親一生病或者心情不好，就讓他關門出去不要打擾她，所以他以為對待病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打擾。

我想起婚后我們的第一次吵架，是我胃痛躺在床上，而他下班回來看到了，只是拿了藥倒了杯水放在我手邊，然后就關上了臥室的門去了客廳。我以為他是出去拿東西，卻半個小時也不見他進來問我一句。等我拖著病體爬起來走到客廳時，卻看到他在沙發上專心致志地擺弄手機。我委屈得眼淚直掉，想著剛剛結婚就是如此境遇，恨不得分分鐘就把婚離了。又見他一臉惶恐，才知道他是根本不知如何照顧生病的我。

而今，想想那個關門離去的小孩兒，心里又是帶著多少未表達的擔憂呢？還好，那時的我向他表達了我的需求，而他也知道了每個生病的人所要的關心并不同。卻也是后怕，如果我不說，咬牙咽下去，惡言相向或者冷漠相待，這會是婚后的第一道裂縫吧？

這個下午，先生帶著他更多的過去走向我，而這些過去，讓我慢慢了解了我們婚姻中的很多個片刻，也了解了他背負著原生家庭的映像，走向今日種種之不易。

不知何時，夕陽已湮沒，昏暗的書房里，我們就這樣坐在地板上靜靜依偎著，感受著心與心更多的貼近。晚上，我們把那臺大收音機搬到了客廳里，代替了花瓶的位置。它依然很舊，卻是舊得妥帖，帶著舊時歲月的種種，安靜地立在客廳里，同一切竟然如此相融。

跟著你的愛人回從前走一走，你會發現，那些記憶會使你們的愛更完整。愛一個人，有時一生也未必夠，你不停地去了解，便會不停地遇見一個新的他。

（鄭志權薦自《婚姻與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