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房

徐嘉青

安冬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販。這天，他拉了滿滿一車西瓜，轉悠了好幾個村子，最后剩下沒多少，看看已經過中午了，正是人家歇晌的時候，就把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找了個蛇皮袋鋪在地上，打算瞇上一覺。誰知他這邊剛閉上眼睛，就聽有人叫道：“老板，這瓜咋賣？”

安冬不情愿地睜開眼睛一看，車旁邊站著個精瘦的老頭兒，身上的衣裳破舊不堪，心中就有幾分不悅，沒好氣地說：“現在不賣。”

這下老頭兒不高興了，瞪著眼睛問：“賣東西的咋能這樣？像你這樣，生意咋能好得了？”

聽老頭兒這么一說，安冬意識到自己的不對了，一骨碌坐起來，賠著笑臉說：“對不起啊，老爺子，我才睡著，您就叫我了，美夢被人打擾，滋味可不好受，莫怪莫怪。您老要買西瓜？要是吃，隨便挑一個吃，不要錢；要是還想往家里捎兩個，五毛一斤，包熟包甜。”

老頭兒高興地說：“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挑一個吃吧。”

安冬心想，這老頭兒也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原本一句客氣話，竟被他當了真。

老頭兒在車斗里左挑右揀，挑了一個西瓜，坐到安冬剛才鋪的蛇皮袋上，一拳把西瓜砸開，用手抓著紅瓤吃起來，轉眼間，一個西瓜就下肚了。老頭兒問：“瓜真甜，還想再吃個，咋樣？”

安冬說：“那就吃唄，啥時候吃好為止。”

老頭兒這下可高興了，一下子從車斗里抱出倆西瓜來，挨個兒用拳頭砸開后吃起來。吃完后，老頭兒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說：“這瓜真是不錯，謝謝你了！”

安冬這時候睡意全無，見老頭兒也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就問道：“老人家，聽口音您是咱本地人，一下子能干掉仨西瓜，中午是不是沒吃飯呀？”

老頭兒豎起大拇指說：“行，你猜得真準。”

安冬微微一笑說：“家里是不是沒人了？”

老頭兒氣呼呼地說：“想起這事來我就生氣。我一輩子沒結婚，自然也就無兒無女，可我有好幾個侄子。我沒積攢下多少錢，可我住的那個院子位置好，幾個侄子都想要。有個侄子跟我說，只要把院子給了他，他保證給我蓋一座四面都有門的房子，讓我出來進去都方便。這話我相信了，誰知道院子給他了，那房子到現在還是沒影兒。”

安冬聽了，心里頓時一驚，覺得頭皮發麻。他聽老輩人說過，四面都有門的房子叫四面房，那可是燒給死人的物什，難道這老頭兒是鬼？他仔細看了看老頭兒，怎么看都覺著不像，就稍稍放了心，裝作十分氣憤地說：“您這侄子也忒不像話了！”

老頭兒嘆了口氣，說：“沒法子呀！好了，我得走了。我叫劉江，就是前村的，你到十字街，有個正蓋房子的，那就是我侄子家，你找他要西瓜錢去。他要是不給，你就對他說，你叔劉江要一座四面都有門的房子，他不會不給你的。”

老頭兒走了以后，安冬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打算到村里再轉悠一會兒。到了老頭兒說的那個村子，路過十字街時，一看街角果然有戶人家正在翻蓋房子，他就打算把西瓜錢要回來。

安冬在外面一喊，有個男子從旁邊的窩棚里走了出來。安冬把劉江欠自己西瓜錢的事一說，男子生氣地說：“沒事兒一邊涼快去，要是我叔能吃你西瓜，我倒著走路。”

安冬見狀就說：“你叔可對我說了，他要一座四面都有門的房子。”

一聽這話，男子臉色一變，半天沒說話，最后乖乖地從兜里掏出錢給了安冬，說：“師傅，你要是再見著我叔，能不能捎個話，讓他別再為難我蓋房了，他要的東西我馬上給他送去。”安冬問男子咋回事兒，男子長嘆一聲，說：“你沒看我正蓋房子嗎？可往下就沒法子蓋了。”安冬又問：“咋沒法蓋？”男子說：“我蓋的是堂屋，門留在南墻上，可不知道咋回事兒，不管哪位師傅去壘其他幾面的墻，都會在墻上留個門。一問那些師傅，說是壘墻時感覺有人拉著他們的胳膊，不知不覺就把門留那兒了。最后鬧得誰也不敢給我蓋房了，我正為這事兒苦惱呢。”

安冬說：“這真是怪事一樁，可你給你叔送啥東西呢？”

男子說：“實不相瞞，我叔無兒無女，我們這一輩好幾個人都想要他的院子，后來我許諾他百年之后給他燒個四面房，他這才把院子給了我。可等他走的那時候，都流行燒別墅了，四面房不時興了，人家也不賣這個了，我就沒燒。誰知道，這下惹他老人家不高興了，就在我蓋房時暗中使絆子。”

聽著男子的敘說，安冬頭上直冒虛汗，心想剛才吃自己西瓜的那個劉江真是個鬼呀！可他想到老人那孤苦無依的樣子，還是大著膽子說：“我看你還是滿足老人家的心愿吧，他現在連個住處都沒有，整日在外游蕩，擱誰身上受得了？”

男子點頭說：“行行，我趕緊去找，說啥我都給叔燒座四面房。”

轉過天來，安冬到別的村子去賣瓜，中午在樹蔭下剛躺下，劉江就過來了，滿臉興奮地說：“謝謝老弟了，我現在有寬敞的四面房住了。”雖然明知道劉江是鬼，安冬卻一點兒也不害怕，他問：“這下不埋怨您侄子了？”

劉江把眼一瞪，說：“當初那小子許諾我的，誰知后來他放了鴿子，連個凳子都沒燒給我，害得我在下面抬不起頭來，我沒讓他的房子倒掉算是便宜他了。”

安冬問：“現在人家都流行住別墅，您要個老舊的四面房干啥？”

劉江“哈哈”一笑說：“你是不知道，前一段時間別墅流行是不假，可現在變了，流行復古建筑，我有了那座四面房，可有面子了！”

選自《故事會》2017.12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