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成
摘 要:《愛——外婆和我》向我們展示的是一段綿延半個世紀,跨越血緣的人間大愛,作家以寫實的筆觸講述了三個女性之間的故事,是其外婆人生的縮影,也是自己的成長之路。殷健靈純化生活細節,淡化了世俗的紛攘,對日常生活寧靜關照的同時,秉持著樸素的寫作精神,從日常的生活場景中發掘對生死的感覺和心靈的體驗。
關鍵詞:愛;兒童文學;殷健靈;女性意識;童年記憶;死亡體驗
中圖分類號:I207.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18)04 — 0120 — 03
一、體現對女性意識的理解
當代女性文學是一道亮麗而獨特的風景線。殷健靈是新時期有代表性的兒童文學作家。殷健靈作為新時期的女性作家,主要作品有《紙人》、《月亮茶館里的童年》、《甜心小米》等。《愛——外婆和我》寫于其外婆去世后的幾個月里,描述了一幅溫馨而凝重的畫面,是外婆生活的縮影,也是作家自己的成長之路。
作為女性作家,殷健靈對女性命運的關注和反思是超凡的。《愛——外婆和我》中,外婆并非親外婆,母親是外婆所撿。在文章的第三章,描述了外婆和母親相遇的過程。“外婆便與媽媽的父母打了個招呼。也許是因為家里孩子太多,又是個女孩,對方爽快答應了”,這一切,發生得自然而隨意。看似云淡風輕地描寫實則是在用一種隱晦的筆觸表達對男性社會的不滿,為女孩子與生俱來的柔性感到憐惜。就如張愛玲《有女同車》中感嘆:“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1〕。因為女性總是習慣性的對男性產生依賴,把男性作為生活的全部,這樣卻使得自己更容易受到傷害。在作家后續地描寫中可見,原以為逃離苦海的母親并不幸福,“童年時的媽媽并沒有得到太多的父愛,卻時常成為外公的出氣筒”。通過寫女性在這個世界的命運,以及對女性情感世界、生存狀態的深刻認識,作家以女性的眼光審視女性的內在世界,對女性生存狀態的擔憂躍然紙上,讓我們感受到她細膩的心思以及情感的真切流露,這一切都帶有強烈的女性意識特征。
作家的外婆作為傳統的女性人物形象,受到傳統的儒家思想和封建專制思想的影響,具有中國傳統女性的美德,勤勞、善良和內斂。這樣一位人物在自己的婚姻關系中一直隱忍謙和,讓人悅服之余不免為之心疼。作家在書中著墨不多,但對“外婆”這樣的女性人物充滿了同情。“在和外公幾十年的婚姻里,外婆是鮮有被愛與尊重的。”作為當事人的外婆“一向性格溫柔、平和,沒有主見,從未對誰主動發過脾氣”,“外婆樂于送東西給鄰居,都是老太太們情有獨鐘的木耳香菇紅棗之類的干貨”,這樣的行為常讓外公不悅,外婆只能“像捉迷藏似的”瞞著外公。在當下,宣揚“男女平等”的世界,外婆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盡管外婆作為一位獨立的女性,可以毫不費力的得到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女和孫女的親情,卻在關系最為親密的丈夫那里忍辱負重。“或許正因為外公的脾氣,在南京和我們團聚的紀念,外公時常會挑起一些事端,爸爸和媽媽對外公總是一忍再忍,這樣做的結果是,日常生活中布滿了極度的小心翼翼和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在這樣的環境下,外婆又做出了犧牲,她選擇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這一切,而不希望全家人為了顧及外公的情緒而日日膽戰心驚。傳統的中國社會受農耕經濟和宗法制度的影響,女性一直處于依屬和附庸的地位,而男性則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外婆”是萬千處于附庸的地位的一員,她們在面對這種具有悠久歷史的社會男女關系時,顯得軟弱、無能,對作者而言是矛盾和心疼,沒有能力去改變外婆的生活現狀,更無法改變外婆思想觀念里根深蒂固的軟弱和妥協。
令人欣慰的是,在作家后文的描述中,看到了一向溫柔、少言語,對外公的暴烈行為持忍耐態度的外婆,不再惟命是從、唯唯諾諾。直到外公彌留之際,面對外公的暴力,外婆發出了真正的反抗。“外婆也許是因為安慰我,繼續壓低聲音說:‘不過,這回,我反抗了,他把我推到地上,我順勢拿起小板凳,用手指著他,說,‘蔣囝囝,你再敢無法無天!外婆有些得意的安慰我”。幾十年來,這是作家看到外婆第一次反抗。
作家以自己的女性視角描寫下來的點滴,字里行間體現了對外婆這樣的女性的同情,對女性無條件承受著的男權壓力表示不滿。同時,對這種的現象給予了批判和反抗,又對像外婆這樣的女性自身弱點進行剖析,不斷用批判性的目光挖掘女性自身的缺陷和弱點,站在自身以外的立場,毫不留情的披露女性自身的軟弱面。對殷健靈來說,這是女性對女性自身靈魂以及生命意義的探索,以顯見的性別意識和獨特的視角理性地關照自己和身外世界,呈現出豐富的女性意識特質。
二、藝術再現童年記憶
文學與生活息息相關,密不可分。沒有生活的實際經歷就沒有文學,沒有作家對生活的切身體會,文學創作也很難變成現實。在許多作家那里,童年經驗是不可替代的生活原型和題材。如蕭紅的《呼蘭河傳》,高爾基的同名小說《童年》都直接把自己的童年生活經歷作為寫作素材加以文學創造。齊童巍認為人生經歷對于作家來說,是一種不可多得、不能隨意揮霍、需要慢慢積累,終其一生享用的寶貴財富〔2〕。對于《愛——外婆和我》這樣一部回憶性的作品,童年記憶是作家和外婆的感情基礎,更是作家在逝世后的寫作動機,通過回憶溫情脈脈的童年,串起作家與外婆情感的前因后果。
童年是每個人記憶的寶藏,純粹而珍貴,但這份純粹可以被具有純真內心的人讀懂。“小時候,我總是鉆在外婆懷里睡覺。外公睡里床,外婆睡外床,我睡中間。床正對老虎窗,窗框勾勒出了一幅畫,銀盤一樣的月亮掛在天際,底部露出歐式房子尖聳的屋頂,遠處飄來黃浦江上輪船汽笛聲,聽起來沉悶而悠遠……年幼的我卻在這靜謐的夜晚失眠,聽著外公的鼾聲,感受這外婆因呼吸一起一伏的腹部,我將手放到外婆的肚子上,覺得那么新奇有趣。”對于當年那個純潔天真的小女孩而言,夜晚是如此生動有趣,與成年人的夜生活不同,沒有燈紅酒綠,也沒有夜夜笙歌。夜依舊是黑的,能看到的是與床正對著的老虎窗,視線越過窗框,出現了如銀盤一樣掛在天際的月亮以及那些歐式房子尖聳的屋頂。遠處,黃浦江上沉悶悠遠的輪船汽笛聲飄揚;耳側,外公的鼾聲有節奏的響起。觸手可及的,是外婆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肉肉的腹部。夜很靜,天真爛漫的“我”樂此不疲的構建自己的想象王國而毫無睡意。作家以詩性的語言藝術再現了“我”與外婆生活的幸福童年。
童年的夏天似乎讓人記憶最為深刻。四季中,唯有夏熱烈而純粹,是孩子的天堂,也是記憶的福地。“我最喜歡弄堂里的夏天,特別有滋有味,在長腰型的木澡盆里洗了澡,搬一把竹椅子,拿一把小扇子在背陰的弄堂里乘涼,聽鄰居講故事、說閑話,看形形色色來來往往的陌生人。穿堂風嗖嗖的吹過,那風里,有海水的味道、黃浦江水的味道、淡淡的油煙味……”記憶里最喜歡的是夏天,是弄堂里的夏天,對于剛上一二年級的小女孩來說,沒有什么比無憂無慮的假期更讓人開心了。弄堂里所具有特有的懷舊氣息,更讓這段童年記憶多了幾分色彩。“木澡盆”、“竹椅子”、“小扇子”、“油煙味”作為敘寫童年記憶的生活素材,讓這段記憶更加鮮活,更加有滋有味,更貼近生活最真實的模樣。作家純化生活細節,淡化了世俗的紛攘,對日常生活寧靜關照的同時,秉持著樸實的寫作精神,把對生活的細微感悟凝聚成一束光,折射出自己的心靈深處的情感世界,將自己的原初記憶灌注其中,由記憶支配構思和情節,用最平淡的語言寫出最真實的內心世界,通過這些平淡而富有質地的文字構建起一個詩意的記憶寶藏。
關于記憶,有些會隨著的時間的消逝而褪色,但有些記憶卻如陳年佳釀,歷久彌香。“我”的童年和外婆息息相關,她給了我愛和關懷,教會我美與丑。可以說,和外婆在一起的時光里,外婆充當了母親這一角色。正如童慶炳指出的,“‘母親意象可以指生身母親,也可以指其他代替母親角色的給予母愛的人”〔3〕。和外婆在一起的時光里,外婆充當了母親這一角色。“我”最年幼懵懂無知的年紀,外婆扮演了“母親”這一偉大的角色,是外婆用她樸實無華的行為方式和處事原則滋養著“我”。外婆不認識幾個字,卻尊重知識和文化;外婆不愛言談,卻似乎天生就是給家人帶來愉快的,即便老了,夜從不抱怨什么或者要求什么;外婆勤勞,像是不知疲倦,在家里,手里的家務活不斷;外婆樸實善良,對待周圍的鄰里鄰居像自己兒女一般。外婆這顆最樸實無華卻又懷有大愛的心對我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讓“我”得以茁壯成長,在隨后幾十年和外婆獨處的光景里,以至于我們沒有半點代溝,惺惺相惜,彼此依賴。
三、體驗死亡
王衛平認為,“死亡體驗是人生命體驗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是指主體(人)帶強烈情感色彩的活生生的,對生命的最后價值與意義的感性把握。狹義死亡體驗主要指臨終者瀕死前的感受。廣義的死亡體驗指人對生命價值的終極體驗。 死亡體驗主體也有兩大類,一是個體生命臨終者,另一類是生者。對臨終者來說,死亡體驗是生命展開過程的終極體驗,是一種無以復加的體驗;對生者的死亡體驗主要借助他人的死亡來體驗生命的最終感受”〔4〕。魯迅曾在 《野草題辭》中說“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我對于這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經腐朽。我對這腐朽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還非空虛”〔5〕。一個對于生命充滿敬畏的作家,對死亡也一定不會回避,而死亡正是每個生者必須面對的問題。《愛——外婆和我》寫于作家外婆去世后“悲傷得無所適從,茫然得不知所措”的煎熬時間里,全書一半文墨敘述了作家從童年至青年和外婆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一半的筆墨寫了步入高齡的外婆一步一步的衰老,一步一步的走到生命盡頭。
與生的歡喜不同,死代表生命的終結,對個體生命而言是對生命過程的終極體驗。“我們像往常一樣看電視,外婆坐在輪椅上,媽媽坐在她對面,她將外婆的腿擱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地給外婆捶腿。捶著捶著,媽媽又伸出手來,想和外婆握手,外婆心領神會,也伸出手去相握,兩個人反反復復,雙手交替著握了又握。”“握手”,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發生在外婆去世的前一晚,冥冥中,卻是外婆和媽媽為她們六十年的母女緣分告別。外婆像是明白自己要走了一般,在第二天,媽媽給外婆喂了早飯,“我”去給外婆喂藥,“外婆聽話地喝了藥,她一邊喝,一邊深深地望著我,很深很深。印象中,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她看上去好沒精神,臉上的皮膚皺皺的,像風干的樹皮那樣皺。”“我站在床的另一頭,定定地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微微側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正出神地望著窗外,她的目光似乎很久沒有這么有神了……”這是外婆去世前一兩個小時的狀態,許是外婆“回光返照”,可誰又知道無言的外婆正在向這個世界做最后的告別。外婆不舍,對家人的不舍,對人世的眷戀。但從外婆和媽媽握手告別可以看出,外婆是豁達的。李祥偉認為,“死亡是人生的一部分,是人生的必然,認識死亡的必然,直面這種必然,就可以讓心神忘卻世間的累、痛苦、虛無、荒謬,也忘卻死亡的恐懼,精神達到絕對的自由酣暢”〔6〕。外婆一生不善言辭,即便在離開的時候,依然如此。死亡帶給外婆的沒有痛苦,有的只是安詳。
外婆的死對于生者來說,則是無以復加的痛苦和悲傷。“沒有外婆的日子,我失去了寫作的能力,感覺自己好像一只被消極情緒塞得滿滿的瓶子,我努力掙扎與解脫,但瓶塞紋絲不動”,“外婆走后,仍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氣里。她的薄羽絨外套上海留有她的體溫,樓梯的拐角散落著她細軟的白頭發”……無法觸及的想念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無可挽回的消逝才是人生最大的不幸。于是“我”自責,后悔。后悔外婆在世時沒有對她更好,自責自己童年時對外婆發過的脾氣,遺憾自己沒能留住外婆……在歷經五個月的痛苦掙扎后,“我”才緩過來,也漸漸明白,生命老去過程中的無奈與凄愁,每個人都會面臨生和死。誠然,“生”會帶來歡樂,而“死”卻是傷痛。然而,“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周易·系辭》),“天地與我為一,萬物與我并生”(《逍遙游》),從中國千百年的智慧來看,死亡并不是生命的消逝,而是生命的一部分。對于作家而言,死亡終結了生命,但沒有終結情感的聯系。
四、結語
作為第十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獲獎作品,評委會認為“深懷孺慕之思,殷健靈寫下長篇散文《愛——外婆和我》。這是‘愛的教育,它不僅是抒發親情,更是在親情中提煉和確證使生命豐沛、完善的道路”〔7〕。的確,這是一部為愛創作的作品。這本書從醞釀到創作,只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而單純的寫作,不到二十天。是作家寫作經歷里最“神速”的一次。二十幾天的寫作,既輕易又艱難。說她輕易,因為那是從心底順暢流淌出來的文字,不需要結構的處心積慮,更不需要語言的蓄意雕飾;說她艱難,是因為寫作的過程一再地淚如泉涌,字字包含深情的淚水。閱讀這些從心靈深處流淌出的富有質地的文字,心靈得以凈化。我們為外婆的質樸和善良打動,最后的離別,不禁讓人潸然淚下。誰說“血濃于水”?血緣和親情似乎并沒有必然的聯系,愛來自于長情的陪伴,因為有愛,世界多了一份美好!
〔參 考 文 獻〕
〔1〕張愛玲.流言〔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2:172.
〔2〕齊童巍.黃蓓佳《童眸》:折射人生體驗的兒童小說〔J〕.中國出版,2017,(22):79.
〔3〕童慶炳.作家的童年經驗及其對創作的影響〔J〕.文學評論,1993,(04):54-64.
〔4〕王衛平.死亡體驗的哲學思考〔J〕.南京醫科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01):55-57.
〔5〕魯迅.熱風·野草〔M〕.廣州:海燕出版社,2015.
〔6〕李祥偉.論張愛玲散文中的死亡意識〔J〕. 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02):14-18+
92-93.
〔7〕殷健靈.散文、報告文學、科幻文學授獎辭〔J〕.文藝報,2017-09-22(06).
〔責任編輯:譚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