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久久
與各種影視工業化奇幻故事不同的是,在如此標準的故事流程和人物結構中,作者埋藏了大量的“私貨”,關于歷史、哲學、宗教、神話。識破和欣賞這些“私貨”,如同與作者玩一個智力與見識的游戲,令人樂此不疲。
班超和耿恭放到一起,這個故事就讓人精神一振。
自王莽之后,東漢垂二百年,西域三通而三絕。最富傳奇的故事在永平十六年(73年)開始上演。班超和耿恭都是在東漢第一次試圖恢復西域的歷史舞臺中登場。一個是儒生投筆從戎,一個是有開國之功的世家將種。班超是扶風平陵人,耿恭是扶風茂陵人,鄉里所隔不過二十里。永平十六年春,班超隨奉車都尉竇固、耿恭的堂兄弟耿忠、耿秉等一起出擊北匈奴,任假司馬。此去“擊呼衍王,斬首千馀級,追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資治通鑒·卷四十五》)。
以上這些大概就是史書中班超和耿恭之間屈指可數的間接聯系。但在當時的歷史舞臺上,兩個人卻有遠隔千里大漠而交相輝映的英雄傳奇。
永平十八年,新立的西域都護府被焉耆攻滅,以三十六騎縱橫西域的班超陷入孤立。他在疏勒國對抗龜茲、姑墨軍隊的圍攻,據守年余,最終使疏勒安定。而幾乎同時,耿恭在北匈奴的包圍之下,以數十殘兵堅守孤城,最后生入玉門關者僅一十三人。
班超以隨從三十六收服西域五十余國,是“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王夫之語),而耿恭殘兵孤城與匈奴大軍相拒經年,其勇毅亦令人“喟然不覺涕之無從”(范曄語)。
歷史在這里又留下了一個頗有意味的巧合。耿恭據守的孤城也叫疏勒,雖然與班超所在的疏勒國同名,但疏勒國在今天的喀什,疏勒城則在今天新疆東北的奇臺縣,兩地相隔三千里,絕無守望之可能。但東漢經營西域的艱難與悲壯,勇者在絕境中的堅毅和智慧,就這樣在西域的兩端各自展開。這兩個人如果只是擦肩而過,歷史是該有遺憾的。
念遠懷人的長篇小說《三十六騎》用令人驚嘆的想象力填補了歷史留下的空缺。從《后漢書》和《資治通鑒》中寥寥數百字的記錄出發,作者給我們造了一場英雄史詩般的汪洋大夢。耿恭成為史書中班超所率三十六騎的一員,還加入了善于通天望氣的班昭、精通機關術和陣法的墨家弟子齊歡、潛行與易容的高手跖門后人柳盆子、擅長毒蠱的夜郎寡婦花幽幽,以及少年劍客風廉、美艷胡姬仙奴。這些人一一有了名姓、愛憎,有各自的困局和執念,一起投入西域的歷險。
雖然底子是中國的,但《三十六騎》在形式上是一個非常好萊塢式的范式:英雄受到啟示,尋找伙伴,踏上冒險之路。在冒險的途中打敗對手、獲得領悟,在生死之際打破命運的詛咒,脫胎換骨,迎來最終的決戰。
在這條英雄歷險的主線周圍,還安排了盜跖后人和花寡婦的愛情,負責奇術和滑稽;祆教圣女的隱秘使命,負責美貌和神秘;墨家后人精通機關術和陣法,負責制造奇觀;還有少年單純卻身懷絕技的劍客,是本故事中的精靈王子或者白袍小將。他們各司其職,又是各自命運的伏筆和牽絆。
而三十六騎所經歷的西域諸國,也在史書惜墨如金的記錄之上,鋪展成光怪陸離的關卡,比如于闐國上通神明的巫師、精絕國富有古典蒸汽朋克風格的機關,乃至沙漠中耳目靈通的馬賊隼王、貴霜帝國越過蔥嶺雪山的戰象,無不瑰麗奇絕,搖撼人心。在其中神游的時候,相信習慣了觀看影視的讀者都能想象到這些畫面呈現到銀幕上會是怎樣震撼的奇景,甚至因此產生盼望。
與各種影視工業化奇幻故事不同的是,在如此標準的故事流程和人物結構中,作者埋藏了大量的“私貨”,關于歷史、哲學、宗教、神話。識破和欣賞這些“私貨”,如同與作者玩一個智力與見識的游戲,令人樂此不疲。
試舉一例,佛教東傳中土的歷史被巧妙嵌入了班超的歷險。作者在這里玩了一下扭曲時間的神通,把漢明帝遣使求佛法的時間延后了十年,又把奉命出使天竺、于貴霜迎回高僧的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人的經歷,移植到班超身上。這個移植固然增加整個故事的神秘氛圍,也在要緊處打破了情節的障礙,但最令人服膺之處,是把這一線索最終引到佛教傳播與祆教衰落的宗教沖突,因之仙奴不得不身藏復教之使命顛沛流離,最終宿命破滅于故土,與班超永隔蔥嶺。一邊是天地興亡,一邊是斷腸人在天涯,令人扼腕。
在閱讀這本游刃于歷史和想象之間的小說時,我常常被其中交錯而生的魅力所擊中。班超與仙奴最終分別,小說中在出使貴霜的章節末尾就交代:“班超不知道,多年以后,他與閻膏珍王子還是相見了。”
那時兩軍遙遙相對,旌旗遍布四野,貴霜王謝對上了大漢定遠侯。這兩大帝國唯一的一場戰爭在西域拉開。長風浩蕩,層云中開,一束天光打下來,照在兩軍之間的仙奴身上。仙奴儀態萬方,踏著伏低的長草,款款走向漢營。萬軍寂靜,兩陣士兵好像覺得,這場戰爭哪怕只是為這個女子,都是值得的。
這場大戰在史書中的記載是:“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
順便說一句,仙奴的本身,乃是作者家里的白貓。以貓名為如此鴻篇中的女神賦名,足見愛貓之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