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偉
“在世界上很少有一個作家是這樣的。奈保爾是站在不同文明之上來寫作的,對于西方文明和所謂的東方文明都持批判態度。”學者止庵說,“這樣一個充滿悲觀的作家不太討人喜歡。”
當地時間3月11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V.S.奈保爾在倫敦家中去世,享年85歲。奈保爾的第二任妻子納迪拉·奈保爾稱他“被他愛過的人所包圍,他的一生充滿了精彩的創造力和努力”。
奈保爾的一生充滿爭議:他的“印度”三部曲被指抹黑印度,《信徒的國度》又惹怒了伊斯蘭國家的穆斯林;他被批評異化出生的第三世界,與現實相距甚遠;他被封爵士,卻愛好嫖妓,虐待情婦。
2014年,奈保爾曾有過一次短暫的中國之行。陪同他的作家麥家在事后寫道:“諾貝爾是地球上少有的幾個人造太陽之一,凡是有幸登上這個獎臺的人,必將不幸地在燦爛中裸露,每一根汗毛都會被聚光燈丈量,在口水里肥沃。關于奈保爾的口水仗,打得尤為激烈而持久。”
奈保爾是印度裔,1932年出生在特立尼達,一個位于委內瑞拉奧里諾科河河口的小島上。2001年,在諾貝爾獲獎演講上,奈保爾把特立尼達形容成一個邊緣地帶,“嚴格說來,特立尼達并不屬于南美洲,也不屬于加勒比海”。
奈保爾少時家境貧窮,父母是雇傭勞工。6歲時,他隨全家搬到該國首都西班牙港,一直生活到他18歲時赴牛津求學。提起在特立尼達的生活,奈保爾滿是嫌惡,形容其為“深淵”。家庭方面,童年時大家庭生活的吵嚷無序,在他眼里是一種“野蠻”、“不開化”,以致后來他將自己不生育孩子也歸咎于此。
在他的成名作《米格爾街》中,西班牙港是他的創作來源。在《米格爾街》里,街道連同人們的生活都是混亂不堪的,又帶著一種未被文明馴服的粗野,重婚、暴力等問題頻現。但是,在這種暴烈與混亂之下,人們顯現的是一種質樸的單純和活力。“生活如此絕望,每個人卻都興高采烈地活著。”
1950年,奈保爾考入牛津大學。依靠一份殖民政府的獎學金逃離特立尼達,奈保爾感到自己是幸運的。可惜,在牛津,等待著奈保爾的并不是愉快的校園生活,而是無處不在的階級的、種族的壁壘。他曾說:“事實上,我討厭牛津。我討厭那些學位,我討厭所有關于大學的觀念……牛津給我帶來了某種孤獨與絕望。”在倫敦,他應聘過26份工作,皆因他那印度移民身份和患有哮喘的緣故而被拒。貧窮加上被歧視帶來的精神傷害,生活差點將奈保爾推入絕境。他試過用瓦斯自殺,卻沒想到在自己斷氣之前,瓦斯用完了。
父親是對奈保爾影響最大的人。他曾在《特立尼達衛報》當記者,收入微薄,全家人經常陷于困頓之中。但他父親終身都熱愛寫作,希望出版自己的小說,但至死沒有如愿。即使在親戚們中間,奈保爾也能時常感受到自己父親所受的嘲笑和屈辱。但在奈保爾到牛津后,他給奈保爾寫的第一封信依然說:“不要害怕成為一名藝術家……只有善于思考,你才寫得好。”這對奈保爾是極大的鼓勵。
在他那著名的小說《畢司沃斯先生的房子》中,奈保爾就以自己父親為藍本,書寫了一個為尋找家園而不斷奮斗,受苦,反抗的男人的一生——畢司沃斯。“我的構思囊括一個類似我父親的人,他走到生命的末尾,會開始考慮他周身的事物,并考慮它們是如何進入自己的生活。”
來自第三世界的移民這一身份成了奈保爾寫作的基點之一,但他并沒有想象中的鄉愁。1964年,奈保爾以異鄉人的身份回到父母的祖國印度,卻發現祖輩口中那個幽暗的國度早已“死去”,只屬于記憶了。他從孟買上岸,一路經過德里、加爾各答、克什米爾,最后來到外祖父的故里。奈保爾見到了無處不在的貧困與丑陋,在震驚和失落中將這一國度的后殖民情境寫了下來,成了他“印度三部曲”的首部《幽暗國度》。
此后,這位有著曖昧身份的“異鄉人”又兩次踏上這片土地,分別完成了三部曲中的《印度:受傷的文明》和《印度:百萬叛變的今天》。“印度對我是個難以表述的國家,它不是我的家也不可能成為我的家,我對它卻不能拒斥與漠視;我的游歷不能僅僅是看風景。一下子,我離它那么近又那么遠。”奈保爾所寫的“印度三部曲”在全世界暢銷,但他對印度的批評卻也招致了印度人的憤怒。
1979年,他又游覽了伊朗、巴基斯坦、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這四個國家,寫成《信徒的國度》,試圖揭開蓋在世俗社會和信仰國度之上的面紗。
但奈保爾對伊斯蘭國家的批評讓曾與他交好的文學理論學家愛德華·薩義德也坐不住了。薩義德說:“我們已經習慣把奈保爾的作品看作是對第三世界的真實報道,因為他在那里采訪,揭示它的愚蠢、腐敗以及丑陋,在那里,他是值得信賴的。但是這種報道經過西方語境的過濾,原本揭示的意義很可能會被誤讀、扭曲或利用,他所批判的第三世界成為第一世界的再制品,成為一個異化的世界;那里的痛苦成為被觀看的風景、被評議的對象、被建構的理論,那個真實的第三世界反而沒人在意了。”
不過,在奈保爾的筆下,不僅僅有被殖民者,也有殖民者,兩者相互關照。在《模仿者》中,奈保爾寫了一個“沒有故鄉的人,在世界中穿行”的故事:“我”出生在加勒比小島,從小卻受英式教育,人們也竭力模仿歐洲文化。為了更高的生活,“我”為了我前往倫敦,又在幻想破滅后回到家鄉,借來華麗的口號推行不可能實現的改革。
學者梁鴻覺得奈保爾“既不屬于印度人,也不屬于英國人”。人們往往看到他對印度和第三世界的批評,卻忽視了奈保爾對西方世界也是不滿意的。《大河灣》的主人公在英國也混得不好,而奈保爾在這本書里寫的英國的狀況,跟人們眼里那落后的非洲也無異。《抵達之謎》更甚,寫滿了英國文明的衰落。
“在世界上很少有一個作家是這樣的。奈保爾是站在不同文明之上來寫作的,對于西方文明和所謂的東方文明都持批判態度。”學者止庵說,“這樣一個充滿悲觀的作家不太討人喜歡。”
不過,即使奈保爾把印度寫得那么糟糕,印度政府仍把“印度三部曲”指定為了解印度的必讀書,甚至還資助了后兩本的寫作。但奈保爾并不會因錢財而改變自己的寫作態度。
奈保爾逝世后,印度總理莫迪發推文悼念:“奈保爾先生將因其著作等身被世人銘記,他的作品涉及歷史、文化、殖民主義、政治等多元紛雜的主題。他的離世對于世界文學來說是巨大的損失。”
在諾貝爾的頒獎演講時,奈保爾第一句就是“感謝妓女”,他稱正是這些妓女給了他安慰和一些寫作的靈感。
其實早在1993年,奈保爾接受《紐約客》雜志采訪時,便公開了這個隱私。他振振有詞:“我無法去追求其他的女人,因為這耗費時間,需要很多天、很多星期的時間,這等于是放棄事業。別人怎么看我,怎么說我,我完全沒有興趣,根本就無所謂,因為我是為這個叫文學的東西服務的。”
奈保爾這話看似瀟灑,卻并不顧忌這些話語會給當時的妻子帕特里夏·海爾帶來的傷害。1955年,奈保爾跟牛津大學歷史系的本科生帕特成婚。那時的種族歧視甚至讓奈保爾在倫敦都租不到房子,在婚后的頭些年里,帕特一直用她當老師掙的錢資助丈夫,但很快奈保爾對帕特里夏喪失了性欲。他從上世紀50年代末開始找妓女,一直到他1972年遇到英裔阿根廷女子瑪格麗特,引誘對方成為他長達24年的情婦。
兩人剛開始交往時,瑪格麗特為了奈保爾離開了自己的丈夫和三個兒子,甚至還為了生計去當一位銀行家的情婦。瑪格麗特期望與奈保爾結婚,卻只換來奈保爾的暴力對待,她曾被打得鼻青臉腫,還為他墮胎三次。后來,奈保爾結識了第二任妻子、巴基斯坦新聞記者納迪拉后,就和瑪格麗特分道揚鑣。
1996年2月,63歲的帕特因癌癥去世。奈保爾承認,自己的婚外情毀掉了妻子的生活,而他公開承認嫖妓的行為,更是把她逼上絕路。他后來對自己的傳記作者帕特里克·弗倫奇說:“可以說是我害死了她。”
帕特去世兩個月后,奈保爾就迎娶了納迪拉。納迪拉對奈保爾的嫖娼行為表示理解。“我們不能要求偉大的作家像普通人一樣,我讀到作家艾薩克·辛格以及他在性生活方面的過失,我很吃驚而且失望,但也許這就是人類為創作所付出代價。”
不過,遇到納迪拉之后,奈保爾似乎改邪歸正了。納迪拉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2014年,奈保爾來到中國時,他已坐在輪椅上了。面對公眾,很多時候,奈保爾會用目光向年輕約20歲的妻子求助。納迪拉說,“我們已經一起生活了20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我可以替他回答。”
當被記者問到人生有什么遺憾時,納迪拉代替奈保爾回答,說:“我認為一個人一共要有三個人生,一個用來學習,一個用來享受,還有一個需要用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