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沙特做了一個“神奇”的決定。
8月6日,沙特外交部宣布,自即日起驅逐加拿大駐沙特大使,同時召回本國駐加拿大大使。稍后,沙特教育部要求全部沙特在加拿大留學生,無論公費與否,新年前必須全部回國,否則將停發一切獎學金和補貼,并表示“已著手安排這些留學生去其它國家留學”;沙特經濟部則表示,自即日起凍結與加拿大所有新的貿易和投資交易行為。
這幾乎是國與國間除斷交外最嚴厲的外交報復行為——即便英俄間爆發“前雙料間諜中毒門”,雙方也僅互相驅逐了若干外交官,而并未召回大使。
加拿大和沙特曾在海灣戰爭中并肩作戰,雖不算親密盟友,但大體上關系尚算不錯。加拿大是沙特輕武器和裝甲車輛的重要供應國之一,而沙特在試圖為本國最大的國營公司——阿美石油公司募集外國投資時,也曾專門赴加拿大宣傳。
沙特的強硬,加拿大乃至世界都措手不及,有些懵。
危機源起于一則批評和一段尚未了結的公案。
7月30日,沙特司法當局逮捕了3位沙特著名女權人士:爭取婦女選舉與被選舉權活躍人士納西瑪·薩達赫、沙特“公民與政治權利協會”創始人之一阿瑪爾·哈爾比,以及2012年美國國務院“國際女性勇氣獎”獲得者薩馬爾·巴達維。
8月2日,加拿大聯邦外長方慧蘭為此在社交媒體上譴責了沙特政府,翌日聯邦全球事務部(即外交部)官方賬號也敦促沙特當局,“立即釋放她們及所有其他采取和平方式發表訴求人權活動家”。
加拿大聯邦政府之所以發表這則聲明,主要因為薩馬爾·巴達是另一位沙特民權活動人士瓦利德·阿布凱爾的妹妹,后者的妻子海達爾和3個孩子在今年7月剛剛入籍成為加拿大公民——“為海外公民代言”是加拿大這個移民國家的慣例——更何況海達爾剛剛公開表達了對自己丈夫兄妹境遇的擔心。
那么,阿布凱爾兄妹到底是怎樣的人?
阿布凱爾是一名經常在網上批評沙特人權狀況的博主,因為不對沙特王室胃口,他被多次逮捕。2014年最后一次被捕后不到3個月,他被以“恐怖主義”罪名判處徒刑15年、罰款20萬里亞爾(約合26.67萬美元)和1000下鞭刑。
阿布凱爾的妹妹、此次事件的主角之一巴達維自幼被生父虐待,2008年逃入吉達一座婦女庇護所,隨即和自己的“法定監護人”父親進行了長達兩年多的訴訟。盡管其父虐女證據確鑿,但由于沙特實施所謂“婦女監護法”,即女性在社會上的任何重大行為,包括出國旅行、結婚、上學和就業,都需經過“法定監護人”的同意,27歲的巴達維歷經周折才總算勝訴,擺脫了生父的“法定監護”——改由另一名叔父繼續“監護”。
此后,巴達維積極投身女權運動,呼吁取消“婦女監護制度”、推動婦女獲得平等選舉和被選舉權等,因此獲得一系列國際榮譽,卻也深為沙特王室所忌。2014年12月,她被禁止出國旅行,今年稍早,她第三次被捕。
在加拿大看來,對沙特的批評不過“例行公事”,但沙特政府和王室卻被激怒,作出如此激烈的外交舉措。
加拿大滑鐵盧大學政治學教授莫馬妮和該校公共與國際事務研究生院學者朱諾指出,沙特尋隙對加拿大大動干戈,而非在批評沙特類似作為上走得更遠的英國和德國,是“柿子專撿軟的捏”、“殺雞儆猴”:德國是沙特在歐洲最主要貿易伙伴和沙特王儲穆罕默德·薩勒曼“愿景2030”吸引外資計劃的重點目標之一,而英國不僅同樣是“愿景2030”所要釣的大魚,更是許多沙特王公貴族鐘愛的“銷金窟”,與之相比,加拿大就“好欺負”得多了。
英國著名穆斯林權益保護人士撒哈爾·法伊菲則一針見血的指出,美國總統特朗普出于自己利益和“口味”的考量,將沙特選擇為自己任期內中東“鐵三角”(美國-以色列-沙特)的一角,對其百般支持庇護,并對沙特在人權保障方面的斑斑劣跡視若無睹。
在其庇護下,國際間對薩勒曼王儲借“反恐”、“反腐”在國內外打擊異己,不斷強化自身權力的行為無動于衷,卻津津樂道于諸如“恢復電影院”、“允許婦女開車”等“花邊”。
事實上,沙特仍然是一個從法律上認定男女不平等、憲法和選舉體制聊勝于無的國家,王權、教權在薩勒曼王儲2015年上臺后加強,所謂“開明、開放”,不過是一種公關手段罷了——非但像巴達維這樣真正的女權活動家被捕,著名神學家薩爾曼·奧達赫僅因未公開支持沙特孤立鄰國卡塔爾就被捕。
沙特的突然發難令西方各國、尤其美國和英國十分尷尬,左右為難。
盡管美、加間近期因貿易戰鬧到不愉快,但這兩個擁有漫長陸地邊界的國家畢竟淵源深厚、唇齒相依,加上阿布凱爾兄妹在美國受到廣泛同情,于情于理于利,美國政府也不便在此時偏袒沙特。
至于英國,一方面作為和沙特經濟、文化交往最密切的歐洲國家,不舍得放棄如此“大金主”,另一方面與加拿大擁有極其密切的歷史和現實關系(英國女王兼任加拿大元首,加拿大也是民間對英國王室好感最多的英聯邦國家),同樣不能傷“自己人”的心。
正因如此,沙特-加拿大外交危機爆發后,美國政府姿態低調,而英國則僅由外交部發表了一則呼吁雙方“克制”的含糊聲明。
沙特顯然將美英的沉默理解為“默認”,隨即步步緊逼。8月8日,沙特外交大臣朱貝爾和方慧蘭進行長時間通話,但效果并不理想。沙特隨即宣布了一系列后續措施:政府指示央行和大型主權基金清理全部加拿大資產(1000億美元左右,僅是沙特巨額海外主權投資的一小部分);沙特最大糧食采購機構——沙特谷物組織(SAGO)宣布將不再購買加拿大小麥和大麥;要求在加拿大接受治療的沙特公民轉去別國;要求居住在加拿大的近800名沙特僑民離開加拿大。

盡管沙特方暗示“加拿大已默認會道歉”,但加拿大顯然并沒有照沙特的意愿行事:北美時間8月8日,加拿大總理特魯多在蒙特利爾發表聲明,表示“加拿大十分注重與沙特間的關系,但我們希望他們知道,加拿大將禮貌、清晰、堅定地繼續支持世界各地的人權事業”。這等于在政府最高層面明確拒絕了沙特方面的要求。
正如許多人所評論的,此前面對沙特種種爭議性行為,加拿大都保持沉默,倘若預料到沙特會如此反應激烈,這次的“馬蜂窩”加拿大并不會捅。
但既然已經捅了,特魯多政府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明年就要舉行聯邦立法選舉,執政黨不敢冒險。因此加拿大聯邦政府固然不愿把事進一步鬧大,但覆水難收,他們也無法從現有聲明立場后退。
對于此次危機,加拿大部分人士埋怨政府“欠考慮”,如蒙特利爾大學國際研究中心研究員庫倫認為“政府語氣欠妥”、“對一個長期軍火客戶不該用‘必須之類命令式口吻”,但更多人站在政府一邊。即便庫倫本人也坦承,政府以前“把沙特慣壞了”,“同樣的罪行或暴行如果是伊朗或敘利亞政府所為我們政府就大聲譴責,倘是沙特政府干的就裝聾作啞,以至于如今哪怕一點點最溫和的批評他們也會憤怒不已,覺得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一些商業機構擔心,此次外交危機會影響加拿大經濟利益。總部位于蒙特利爾的商業公司SNC-Lavalin稱,如果沙特全面制裁加拿大經濟部門,該公司業績會受到很大影響。加拿大虧損嚴重的醫療部門也表示,如果富庶的沙特自費求診者絕跡,他們會因此少掉一大筆收入。
但更多商業人士認為影響有限。盡管沙特是加拿大在海灣地區最大貿易伙伴之一, 2016年度確認的雙邊年貿易額僅39億加元,加拿大對沙特出口最大宗商品是軍火,而沙特對加出口最大宗商品則是原油,10%的加拿大原油來源于沙特。總體上看,凍結雙邊貿易對雙方都不傷筋動骨。
在留學生問題上情況稍嚴重一些:加拿大聯邦外交部資料顯示,2015年沙特為加拿大第六大長期留學生來源地,共有11650人,平均年消費35100加元。渥太華大學阿拉伯文學教授卡邁勒·迪布稱,沙特學生每年為加拿大經濟貢獻約4億加元,這“不算少,但也并不是太顯眼”——作為世界著名留學經濟大國,加拿大經濟每年從留學產業中獲利150億加元。
連日來,歐美許多非政府組織和智庫紛紛對沙特的做法提出批評。歐亞智庫分析公司指出,沙特此次的強烈反應在國際社會很難贏得同情或共鳴,反倒會削弱王儲煞費苦心營造的“開明”公關形象。這不僅可能造成公關危機,更會嚴重影響沙特為“愿景2030”吸引外資的努力——而且被嚇跑的恐怕遠不止加拿大一國資金。
許多分析家指出,鑒于沙特“負面消息”不斷曝出,美國國會對特朗普縱容沙特的忍耐度也越來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