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來自對自由的束縛

姜向明 北野武

教育孩子最重要的一點是，必須張弛有度。就像做一個木桶，如果箍得太松，桶就會散掉；如果箍得太緊，那木桶就很難經久耐用。

以前的孩子，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里，都被箍得死死的。學校里有老師，家里有家長，他們的話都是絕對正確的，所以孩子能夠享受到的自由非常有限。由于家庭環境和學校的問題，有許多孩子只能默默地忍受。

但是現在呢，簡直和以前背道而馳，上緊的箍已經完全松開了。不論在學校還是在家里，孩子們都不再受到什么約束，想做什么都可以自由地去做；然而另一方面，他們又接受了“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的夢想”這樣的教育。說簡單點，就是要求他們無論什么事都要努力地去做。如果你做不到第一，那就努力去爭取做唯一。總之，你必須找到可以在人前炫耀的事情。這其實就是一種自相矛盾。

即便你告訴孩子們可以自由地想干啥就干啥，大部分孩子還是不知道該干啥。

自由這種東西，只有在一定的框架下才能成立。想干啥就干啥是一個沒有框架的概念，在這個概念里是沒有自由的，有的只是混沌。

只要你想一下踢足球，就會明白了。

沒有比踢足球更不自由的體育運動了吧。人家說猴子是因為學會了使用雙手才進化為人的，可踢足球這項運動偏偏不讓你用手。

對于如此不自由的一項運動，為什么全世界的年輕人都樂此不疲呢？

如此說來，認為人都是自由的、最討厭受別人束縛的年輕人會手捧著足球在球場上飛奔？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才對。

不對，有人說以前就是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所以才發明了橄欖球這項運動。因為它更加自由，所以年輕人更喜歡這項運動嗎？事實并非如此。橄欖球不像足球那樣風靡世界，會不會正是因為它過于自由，而且能夠使用雙手呢？

不論哪國的人，都能直觀地感受到踢足球的不自由。

反過來說，即便你對足球不是十分了解，你也能明白貝利或馬拉多納有多么了不起，因為你只要看一看就知道了。所以，他們能成為超級球星。小羅納爾多的傳球和射門之所以會那么漂亮，也是因為足球有一個框架在那兒。就像光與影，正因為是在不自由的框架中交戰，所以才閃耀出自由的光芒。正因為重力把人拉向地面，所以人類才會有那個永恒的飛天夢想。

而現代教育呢，則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想好好地教育孩子們享受自由的喜悅，那就應該首先給他們設置一個框架。

如果面前有一道厚重的墻壁，你即使對孩子們放任不管，他們也會想盡辦法從里面掙脫出來獲得自由。有的孩子會把那道墻拆掉，也有孩子會在墻下面挖洞。但還有另外一些孩子，會在墻內找到誰也沒有意識到的自由。

人類的智慧和想象力，因為撞上墻壁、遇到障礙，所以能夠全面地發揮出來。智慧和想象力在突破了阻礙它們的那道墻時，你會感受到自由的喜悅。而在一個想干啥就干啥的自由世界里，智慧和想象力就會淪為多余之物。最后的結局呢，就是懶懶地倚靠在床上，吃著喜歡的零食，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經常聽人說現在的孩子沒有干勁和精神，這只是由此而生的一個必然的結果。

我也能理解孩子們為什么那么熱衷電子游戲。游戲的世界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有荒城、惡龍之類的障礙物的存在。從不知道做什么好的現實世界里脫離出來，進入一個小得可憐的電腦世界，孩子們正是由此嘗到了破繭而出的自由。當然，我不說你們也知道，這樣的自由只是一個高度仿真的虛構之物。游戲中的怪物，本來就是被設計為一打就倒的。不管孩子們動了多少腦筋、克服了多少艱難險阻，最后嘗到的勝利滋味，充其量不過是經歷了一遍事先設計好的一套流程而已。

現如今的孩子們，只有在這樣的世界里，才能尋找到自由帶來的喜悅。而做爹娘的呢，還沒有意識到教育孩子“隨便什么事都可以率性而為”是多么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