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師

許仙

在全球廣袤的大地中，數以億計的蚯蚓，分別在潮濕肥沃的地方成群而居，過著庸庸碌碌的生活。蚯蚓和人類并無二致，種類繁多，壽數懸殊。如：環毛蚓為一年生蚯蚓；雙胸蚓壽命最多兩年；赤子愛勝蚓可達四年；正蚓六年；長異唇蚓十年……蚯蚓生來與某片土地聯結在一起，生活面狹隘。在南方某片土地中，有條八年多高壽的長異唇蚓，憑借自己多活了幾年，多行了幾里路，多遇了幾件事，多懂了幾個理，就以哲學家自居，深以為自身擔負著重大的歷史使命，常年游說于各族蚯蚓，倡導新生活，受到廣大年輕蚯蚓熱捧，被稱為長老級導師。

這天，蚯蚓師閑步到曬谷場邊上的垃圾堆前，見環毛蚓扎堆搶食，就驚呼：“都散了吧，滅頂之災就在眼前，你們看不到嗎？”有條小環毛蚓被孤獨地排擠在外，見是蚯蚓師，便虛心求教。蚯蚓師說：“趕緊跟我走吧，不然就沒命了。”它們匆忙離去。沒多久，一位中年婦女手持鋤頭和破鐵盆，掘遍垃圾堆，將堆中蚯蚓悉數俘虜于破鐵盆中。小環毛蚓心有余悸，更是將蚯蚓師視為天人，再次求教。蚯蚓師樂呵呵道：“有兩匹狼長途跋涉到大草原上，只見青草不見羊，一匹傷心欲絕，另一匹欣喜若狂。”“為什么？”小環毛蚓問。蚯蚓師篤悠悠道：“這就是眼睛與眼光的差距。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小環毛蚓茅塞頓開，再三懇求，請它指明生活方向。

小環毛蚓說：“大地如此遼闊，而我偏安一隅，吃吃困困，稀里糊涂地度過一生，總有點兒缺憾。現在九個月已過，余生只剩兩三個月，死不甘心哪！”蚯蚓師點頭道：“如你所說，這種生活是可恥的。你必須鉆出黑暗去追求自由，讓自己柔軟的身體爬行在暖洋洋的陽光下。”小環毛蚓激動又彷徨，支吾道：“可早亡的父母多次警告我，地上有雞鴨，天上有飛鳥，都把我們當葷菜，就連水里的魚類，也拿我們當點心；在那個十惡不赦的世界，只要我們探個頭，準就沒命。”蚯蚓師冷笑道：“危言聳聽哪！你死都不怕，還怕冒險？”小環毛蚓低頭道：“其實我也只是說說。我又沒長眼睛，看不了那個所謂的光明世界，鉆出去干嗎？再說我們細皮嫩肉的，在炎熱的太陽下，不被曬成干才怪呢！”

蚯蚓師沉吟道：“此話差矣。我鉆出地面多少回，迄今還活著。記得最瘋狂的一回，我從一棵大樹根部，一步一步往上爬，縱然緩慢如蝸牛，也不氣餒，不知爬了多久，歷盡千辛萬苦，終于爬到最高枝上。”“您爬那么高干嗎？”小環毛蚓不解地問。“追求最高的自由！”蚯蚓師志得意滿道，“那浩蕩的清風、陽光，以及遼闊的天空，至今令我激動不已。雖然看不到陽光，看不到天地間萬物，但我能感覺得到太陽的溫暖，和風吹上身的舒適感。要知道，我們的細皮嫩肉感覺靈敏，恰恰讓我感知良多。”

“導師，真的嗎？”小環毛蚓躍躍欲試。

蚯蚓師語重心長道：“你不再年輕了，現在不去了卻未了的心愿，更待何時？”

蚯蚓師端起架子一伸一縮地走了。

它跑去赤子愛勝蚓群居地。

赤子愛勝蚓族是個繁殖率高、適應性強的優良民族，才會被卑鄙的人類選去人工養殖，將它們活活地曬死，曬成干，用于心腦血管、內分泌、呼吸系統等眾多疾病的預防和治療。蚯蚓師義憤填膺，屢屢向人類嚴重抗議，卻從未奏效。“人類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蚯蚓師吶喊，鼓動蚯蚓各民族團結起來，堅決抵制人類的可恥行徑。它說：“蚯蚓作為環節動物，早在約四億八千萬年前就誕生了，那時候人類在哪兒？他們連個屁都不是！我們是個古老而又偉大的民族！上有天龍，下有地龍。我們地龍怎能安于現狀？任何見不得光的生活都是可恥的！任何奴顏婢膝、茍且偷生的行為都是可恥的！數億年來，我們奮斗在黑暗而又骯臟的泥土里，追求著自由生活，新生活就在眼前……”

一條老赤子愛勝蚓就質問蚯蚓師：“你與人類為敵前，先自問一下此舉能否得到對方認同。單方面的敵意就像單相思一樣毫無用處。據我所知，人類從不視我們為敵人，而是作為益蟲來善待，是農夫小助手。我們的命運悲催，是因為處于食物鏈末端，別說是人類，就是一只小鳥我們也無法對抗。”另一條老赤子愛勝蚓也憤怒道：“沒有光明，何來黑暗？你這般危言聳聽，必將給我族招來滅頂之災。”赤子愛勝蚓紛紛指責它是極端恐怖分子，遂將這位滿世界標榜自己、把頭昂得有三層樓高的蠱惑家驅逐出它們的領地。

“可恥！敗類！”蚯蚓師落荒而走，嘰嘰歪歪地鉆出地面，頓時大吃一驚，一條愛吃蚯蚓的鈍尾兩頭蛇，用兩個腦袋虎視眈眈地盯著它。“啊喲！”蚯蚓師心說今天真夠倒霉的，邊暗暗地往大地深處伸縮，邊虛與委蛇地招呼：“您好，鈍尾先生。您知道脊椎動物的骨骼終究不可避免地走向僵化，就拿人類的牙齒來說，人老了就會脫落光，而舌頭卻死都永葆青春。這說明，軟體和環節動物是最高級動物，沒有骨骼，拒絕僵化，才擁有更美好的生活……鈍尾先生，您不妨拒絕生成自己的骨骼……”

“小樣兒！”鈍尾兩頭蛇怎會不知它虛與委蛇，想以哲學那套唬住自己，再伺機溜走？它一頭冷笑，另一頭猛地咬住這可笑的小家伙，硬生生地從土里拔出來。蚯蚓師就像一根牛皮筋，彈到蛇臉上，但沒有造成絲毫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