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的頭套

王煙

這個晚上，王桂花的感覺與以往有些不同。

屋子里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搭在椅子上的裙子安靜地拖下來，不知在哪里坐到的口香糖印子還粘在上面；剩下的飯菜擺在廚房的操作臺上，顏色比吃的時候黯淡了許多；掛鐘停著，還停在某人那天離開的時刻，她清楚記得他離開前抬頭瞥了一下時間，掛鐘就是在那個時候突然停下來的。

王桂花將掛鐘拿下來，換上新電池，調好時間，掛鐘又開始嘀嗒嘀嗒地向前走。

可是，還是不對呢？王桂花在屋子里走走停停。

打開有榻榻米的臥室，呀！曲花花坐在里面！

“你鬼呀？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

曲花花翻一下她特有的白眼：“我來查一下崗，不行嗎？”

“哦，行……還好今天老實，讓你失望了……洗洗睡吧，好困。”

覺得需要證明一下自己真的很困，王桂花雙手向上，搓了一下臉，順便擠出一個呵欠。

不，是半個！另一半，咽下去了。她心中暗叫：“終于來了！”

隨著她的一搓，整張臉，連著頭，連著脖子，竟然像一個頭套那樣，被摘下來了……

這讓她很好奇。曲花花也是。從前只能在鏡子里面看自己，現在終于可以站在旁邊看自己了，這讓人有點兒小興奮。

王桂花把手從脖子下面的洞伸進去，就像伸進一個傀儡娃娃。她讓那張臉面對著自己，那張臉竟然配合地笑了。

可是，太讓人傷心了！這張臉比自己想象的可要丑多了！原來，那些人叫自己“美女”的時候都是客套，太虛偽了！

不過，現在好了，我可以隨意修理我的臉了，王桂花想。這張臉有些歪，向左歪，比此前鏡子里看到的更明顯些。

王桂花捧住自己的臉，使勁兒往右扳，試圖扳正些。那張臉在王桂花的用力下，向右歪去。

“曲花花你看！是不是漂亮些了？”

“拿來，讓我戴上感覺一下變成你是什么滋味！”

曲花花一把搶過去，將自己的頭套進王桂花的頭套，就像套進那種叫作“一把擼”的干壞事才戴的黑帽子，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那種。

王桂花就這樣面對了自己，很陌生。這個女人真的有點兒丑！

只是，那張臉先是揚揚得意，片刻就皺起了眉：

“桂花，原來你每天都是這種感覺？”

王桂花愣住，小聲問：“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首先，你的口腔總是火辣辣的，舌頭有點兒疼！喉嚨也是！”

“……是啊。真是不好意思……”

那張臉糾成一團：“哪里都疼！各種不舒服！”

王桂花隱隱覺得，頭套落到曲花花的手里，也許是個錯誤。

果然，還沒等她想清楚，曲花花的聲音驀然高亢尖銳起來：“這太讓人絕望了！你一直都這樣嗎？我真不明白你活著什么意思？如果我是你，干脆死了算了！”

王桂花不知道摘下套子后自己的臉是什么樣子的，可是她覺得自己的表情冷下來：“曲花花你什么意思！”

那張臉恍若未聞：“我現在知道你所有的感覺與想法。我知道你昨天干了什么，以前干過什么。啊？和你糾纏不清的那個人竟然是……”她忽然睜大了眼睛。

“你夠了！”王桂花大喊一聲撲過去，試圖搶回那個套子。

可是曲花花跳開了，斜睨著眼睛：“怎么？你羞愧了嗎？再讓我玩一會兒！我得好好感覺一下你的世界。”

王桂花看著曲花花明顯大自己一號的身板，徒然放棄了企圖。

曲花花在榻榻米上跳來跳去，一會兒若有所悟，一會兒怪笑，一會兒崩潰地大叫：

“王桂花我終于知道你他媽竟然是這樣一個人！奸懶饞猾，假仁假義！難為我一直把你當個好人。來來來我絕不打死你！”

一轉頭，曲花花又指著她痛心疾首：“王桂花我終于知道，原來我在你心里并沒有我想的那么重要……”

…………

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王桂花慢慢轉過身，輕輕拉開門，走出去。

她知道，她們完了。

外面飄著細雨，樓群黑魆魆地蹲踞在黑暗深處，沒有幾個窗口透出燈火。萬籟俱寂，她不知道該去哪里。走到小區門口的垃圾桶旁邊，她停下來。她得在這里等著，曲花花玩兒夠了，一定會扔掉那個套子的，畢竟她好像很不喜歡它。到那時，自己就把它悄悄撿回來，去一個曲花花找不到的地方，安靜地度過余生。她這樣想著，就轉到旁邊的一個廊檐下靜靜地靠著。

可是，等啊等，鄰居家的寵物大公雞叫了，金毛狗小七也叫了，曲花花還沒有把套子扔出來。

王桂花有些焦躁不安了。天亮了，沒有面目的人該如何示人呢？

這樣想著，王桂花就忍不住硬著頭皮往家的方向走去。

趴在門邊聽一下，沒有聲音，曲花花也許睡了。王桂花輕輕拉開門，客廳沒有曲花花，臥室的門開著，也沒有。王桂花找遍了所有房間，竟然哪里都沒有曲花花。王桂花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可是，竟然也沒有那個頭套！

當王桂花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被這個世界拋棄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徹骨的倦意與恍惚。

還是先休息一下再想辦法吧。緩緩抬起有些僵硬的胳膊，抹一把因為疲倦而難受的臉……天啊，臉！臉竟然還在！被雨霧敷上了潤潤的水汽，冰涼而柔軟。狠狠捏一下，王桂花不禁快意地叫出聲來。

捧著失而復得的臉，王桂花立在微曦的晨光中。窗子上鑲嵌的天光像一塊塊幽藍色的冰，搭在椅子上的裙子安靜地拖下來，口香糖的白印子還粘在上面；剩下的飯菜擺在廚房的操作臺上，顏色比離開的時候更黯淡了；掛鐘……

掛鐘，又停了！再一次停在他離開的那個時刻，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那個位置阻擋著……

進到衛生間，鏡子里的臉，有點兒歪，向左歪。

王桂花慢慢抬起雙手，捧住它，用力，向右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