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有猜

奚同發

在管城生活了多年的她在一次大學同學聚會上，被聊起閨蜜，她說：“若從童年說，嚴格意義的閨蜜或許有或許沒有。”那天夜里，她夢到小根，也夢到那個12歲的暑假。只是夢太亂，醒來忘了個精光。

12歲，她與小根的小學時光結束，暑假后兩人將上鎮中學。如果說兩小無猜指男女自小的感情，她與小根除了同性外，其他真是無猜的。不僅平時結伴兒上下學，即使周日或假期也一起割豬草、放羊，而且誰有了好吃的，也會想盡辦法給對方留一口。她至今記得那塊冰糕，就是你一口我一口吃光光的。

但是，那個暑假過半的一天，兩人遇到一件風輕云淡的事。

她們一起寫了一會兒作業，各背了藤筐奔后山的小坡割草。——家里養的豬，其實也是她們的學費。陽光很好，心情也好。小根唱起“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雖然尚不知歌中的白塔在北京那個公園里真實存在，但并不影響她們唱起來的美好與向往。她隨和著小根，便有些高低配音、一唱一和的味道。日常兩人一起，小根稍怯懦，她則大大咧咧，小根多沒主見便萬事聽她的。唯有唱歌例外，小根天生一副悅耳的好嗓音，而她的聲帶卻有些澀和粗。

割草的不經意間，她發現了老核桃樹下的那個錢包，箭一般沖過去，小根也跟著飛跑。然后兩人喘著氣，眼看錢包口露出的錢幣，她高興地在空中搖搖說：“有錢了。”她至少有半年不曾摸過哪怕一塊錢了。

“別動，把錢包放回原地！”喊聲嚇了她們一跳，她們這才發現頭上方騎在樹杈的人。畢竟不是核桃成熟的季節，誰會在意樹上竟有人在摘尚不成熟的綠皮核桃？

她很失望，家里太需要錢了，這意外的收獲剛讓她高興得不知所措，卻被這喊聲毀掉了。把錢包輕輕放回原地，她還抬頭觀察樹上人的臉色。對方也一直盯著她。蹲下再起身的剎那，她又一次拿起錢包，她不想丟下。小根瞠目結舌，不知她要做什么。

樹上人見狀，邊出溜下來，邊喊：“小丫頭，快放下！”

即使男子站在面前，又高又壯，兇兇的，她仍把拿錢包的手背在身后。

對方急了，說：“我的錢包，你干嗎？”便伸手來奪。她一側身，他撲了空。

男人更急道：“啥意思，不想還我是不是？我讓警察把你抓監獄去信不信？”她卻繼續與他左閃右躲、你搶我護。

小根嚇著了，聲似蚊蠅般細小，且顫巍巍地說：“快還人家，快還呀……”

她很努力了，接連撲空的男人終于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推了一個轉身，拿錢包的小手便暴露無遺，錢包被順勢奪去。她一個趔趄，多虧小根扶著才沒摔倒。

“學校咋教的？人家拾金不昧，你這明搶？現在都啥學生啊？你這違法，知道不？要不是看你小屁孩，非把你弄拘留所去。啥學生，這是？”男人氣呼呼地吼完，從樹后推出一輛自行車，騎走了。她與小根愣了，那車剛在哪兒放的呀？

手腕還疼，想想，她哭了。小根哼哼唧唧有聲無聲地勸，可她抹淚的小手突然停止，緊盯不遠處的草叢。小根沿她的目光急轉了身，也看到了。她喊聲“錢”便奔跳過去，沒料到小根子彈出膛般早躍過她，且毫不猶豫地抓到了那張10元紙幣，細看一眼也沒有便跑得無影無蹤。多年后，她眼前仍不時出現那幅景象——飛跑的小根，背后藤筐里不斷掉出來綠草，一束一束的，像她腦后那束頭發一擺一擺……

她再沒有去小根家寫作業，小根也沒來她家。事后聽同村小伙伴說，小根用撿來的錢給奶奶買了眼藥。老人害眼病多年，天天眼屎糊著眼角。

開學那天，她還是約了小根一起走，沒有別人。三年中學，兩人一起往來學校與村里，但途中很少說話，乃至高中畢業，都未提及那個暑假。后來，她考上廣州的大學，小根考上東北的大學。真是天南地北！

村里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在外打工的父母并沒有因為她們考上大學就趕回。兩人只得再次結伴從村子到縣城，再轉車到省城換火車。

她乘的火車比小根的早一個半小時。檢票后送她到進站口，小根欲言又止，話語化作一笑。她也一笑，說：“多聯系。”不等小根接話，她已轉身進站。她越走越遠，那束馬尾似的頭發一擺一擺。即使小根一直向她的背影搖著右手，她卻始終沒有回頭。

從此，她再沒跟小根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