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非常事

張國心

江心村是大江中間的一個孤島，出入都要劃船，因為交通閉塞，10多年前這里是遠近有名的貧窮村，村里的女孩大多選擇了沖出孤島尋找精彩世界的道路，紛紛離開了家鄉。身為村主任的王大明當年和貌美如花的三丫青梅竹馬，相愛很多年，可就是因為三丫的父母嫌王大明窮，窩在村里沒有出息，硬是掐死了他們的姻緣。后來三丫嫁給了城里一個導游，不久三丫父母也跟著女兒進城了，再也沒有回來。王大明恨三丫沒有良心忘恩負義，他憋足了勁，一定要活出個樣子來給她看。他利用江心村四面環水土地肥沃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帶領村民開發特色農業，采摘體驗觀光休閑一條龍，只幾年工夫小島改變了舊貌，甩掉了貧窮落后的帽子，他也成了農村致富“領頭羊”，有鮮花有掌聲，風光無限。

然而，這幾年隨著國家振興農村戰略的實施，很多兄弟村也快速發展起來，發展速度甚至超過了江心村，江心村如果原地踏步，風光將不復存在，王大明這個“領頭羊”也許就要變成“拖腿羊”了。可該開發的都開發了，該利用的都利用了，下一步怎么走，他茫然了。為此他飯吃不香覺睡不實，經過反復思考，他決定招賢納士，聘請一位能人擔任江心村發展顧問，給大家出謀劃策，根據實際貢獻重金獎勵。

招聘廣告在網上一公布，就有十幾個人應聘，其中就有三丫的郎君。他叫武天亮，其貌不揚，又矮又黑，簡直就是武大郎現代版，跟英俊的王大明根本就沒有可比性，三丫這鮮花真是插在了牛糞上。王大明特別得意，心想，一定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來我這找飯吃，真是想得美！三丫來跟我說說軟話也許還能網開一面，你貿然而來，對不起，沒有好果子吃。

你別說，武大郎一樣的武天亮還真不可小覷。面試那天，他對眾多村民考官侃侃而談，國內國外、產業結構、堅守特色、顧客心理、戰略攻勢、品牌效應等等，說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王大明心想，這個武大郎真是當江心村發展顧問的料，可我也不能讓他輕易得手，必須給他設幾道門檻，叫他過不去，之后再等三丫來嬌滴滴地央求我。于是在面試就要結束時他節外生枝，以村中最高長官的口氣說道：“我們江心村的發展要面向長遠，面向未來，以后還要和外國人打交道，所以我們招聘的發展顧問應該會外語，這是不言而喻的事，也沒必要寫在招聘廣告上，請你不要介意。”

沒想到，武天亮卻從容地說：“沒問題。”接著，他用很流利的英語把小島的村容村貌自然風光說了一通，村民考官個個如同鴨子聽雷，大眼瞪小眼。王大明學過幾天英語，“雜交”語言也能南腔北調地說出一大串，平時把村里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可今天他卻一句也不敢應對了，只好用中國話打著官腔收場：“請你回去靜候佳音，我們會把村民議事會最后決定在最短的時間內通知你。”

村民們對武天亮給予極大希望，看到了更加美好的明天，王大明卻心有不甘，他不信難不倒武天亮，不信三丫不露面。當天他又在網上和武天亮進行了“私下溝通”，他婉轉地說：“我們江心村發展愿景是非常宏偉的，以后和世界各地的朋友打交道是常態化，所以我們的發展顧問只會一門外語可能難以勝任。”這是殺手锏，夠他一個小導游喝一壺的了，可武天亮馬上回復道：“沒有問題，我會英、日、德3門外語，你可以當場考我。”

王大明徹底崩潰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都是小心眼惹的禍。

武天亮沒有懸念地被聘為江心村的發展顧問。在村民大會上，他做了就職演說。他說，以前我們村靠發展觀光、休閑、采摘為一體的特色生態農業走上了致富道路，這是正確的，以后我們還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可是，我們卻忽略了我們身邊另一個稀有資源，如果我們把這個稀有資源開發出來，我們的江心村就會成為一個聚寶盆，我們的生活就會更上一層樓！

村民的情緒被武天亮挑起來了，都迫不及待地問：

“什么稀有資源？”

“怎么開發？”

王大明暗地里嗤之以鼻：我在江心村生活了快40年了，什么資源我不知道，什么資源我沒想過，還有什么“稀有”可言？

武天亮說：“樹掛。”

大家都覺得有些失望。江心村古樹環繞，枝葉繁茂，冬天的早晨，樹掛無處不在，司空見慣，沒什么稀罕的，算什么稀有資源？

武天亮接著說：“樹掛，它的現代名叫霧凇。我們江心村的霧凇和其他地方的霧凇絕對不一樣，在我們的上游有發電廠，從發電廠出來的水氣溫度高，再寒冷的冬天我們這里的大江也不封凍，江岸濕度大，霧凇厚重致密，數九嚴寒，大地白雪皚皚滴水成冰，江面浪花翻滾霧氣縹緲，江岸銀裝素裹玉樹瓊花，大家說說，哪里還能找到這般奇異的美景？能吸引不來天下的游客？”

聽武天亮這一說，大家心里猛然開竅。是啊，真是身在寶中不知寶！王大明卻站出來提出異議：“這個我也想過，可是本地人對霧凇都習以為常，根本沒有吸引力，這個項目面對人群是外地人特別是南方游客，可我們目前還不具備足夠的影響力，資金投入后，沒有游客怎么辦？”

“這個沒問題，客源我來組織，你們只要把冰雪旅游項目搞起來就行。”接著武天亮拿出了自己設計的冰雪旅游項目規劃圖。

村民大會一致通過武天亮的項目規劃，王大明當然也沒有什么意見，在關系到江心村未來的大事面前，他必須擱置起私心雜念。

獨具特色的冰雪文化使江心村的品味又有了新的提升，以往冬季是江心村消閑的淡季，如今大不相同，遠道而來的游客絡繹不絕，歡聲笑語響徹在雪地上。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天還沒亮，游客們早已來到了江邊，在拂面的江霧中觀賞晶瑩剔透的霧凇，太陽出來了，霞光照射在霧凇上，折射出無數鋒芒般的光線，熠熠生輝，一陣江風吹來，雪粒飄拂而下，瞬間就在人們的眼前閃現出一道絢麗的彩虹……觀賞完霧凇，再去玩冰雪樂園、馬爬犁狗爬犁、雪地追蹤、冬季捕魚、雪山飛狐……玩膩了，還可以進溫暖如春的大棚里體驗采摘，還有極具地方風情的農家小院……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武天亮的能量超出想象，在他的“戰略攻勢”下，很多旅行社都把江心村當成了一個景點，小小的孤島四季游人不絕，村民的日子比以前更好，王大明“領頭羊”的地位無人撼動。他再也不敢用武大郎比喻武天亮了，看來三丫有眼光，沒有嫁錯人。他準備開一個村民大會，研究獎勵武天亮之事，他要在會上提出自己的意見，那就是論功行賞，重獎。會還沒開，他偶然在電視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黑黑的，矮矮的，其貌不揚，不是別人，正是武天亮，竟然是一個旅游文化公司的老總，大企業家。王大明上網一查，大吃一驚，這個武天亮非同小可，身價上億，想想當時齷齪的小把戲，王大明真想狠狠抽自己幾個耳光。

這天王大明突然接到了三丫的電話，那是曾經情深意篤的初戀情人，多少年斷絕了音信了。此時他禁不住有些心慌意亂語無倫次，三丫倒是直截了當：“大明，天亮在你那里表現怎么樣？”

“沒的說，武天亮給江心村指了一條發財路，他是江心村的恩人，我代表江心村所有父老鄉親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謝，他的大恩大德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三丫攔住了王大明的話，生氣地說：“你少跟我說臭氧層的話，我告訴你，我就是為了你，才讓天亮去的。天亮為了開你那個招聘會，是特意從非洲飛回來的，你還這個那個地整事，沒良心的！”

王大明十分羞愧：“對不起，我們一定重獎天亮。”

“拉倒吧，誰稀罕那仨瓜倆棗的。”

王大明無言以對。是啊，人家身價上億，你獎勵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