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婭蘭 潘尚 胡文淵
軍人的特質和企業家精神在劉大衛身上同時呈現:他既有軍人不屈不撓、堅韌隱忍的特質,也有商人敢于冒險和善抓機遇的敏銳,更有新農人反哺家鄉、回報桑梓的情懷。軍旅的洗禮,磨練出他堅強的意志;商海的歷練,讓他精于世事人情。而在引領鄉村振興的過程中,他是穩中激進的。他憑借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夢想照進現實的執著與能力。一路狂奔、高歌猛進,從退伍軍人到煤礦老板再到村支書的返璞歸真,劉大衛已經完成了一次突圍。
6月14日晚,“宜都楷模”頒獎禮上,劉大衛接過榮譽證書,他胸前的黨徽在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山巒重疊,林木蒼翠;流水淙淙,田園如畫;峽谷游人如織,花谷觀者如市。4年時間,在劉大衛的帶領下,宜都市五眼泉鎮弭水橋村從一個籍籍無名的窮山村發展為遠近聞名的綠富美。
黑T恤,迷彩褲,小平頭,憨厚的笑容,黝黑的臉龐。手捧著薄薄的一張榮譽證書,劉大衛的內心澎湃不已,他知道榮譽的背后是帶領村民致富奔小康的千斤重擔。“組織輕而易舉用一紙證書俘獲了我的人、我的心,讓我沒有路可以回頭。”
如果說,50歲之前,劉大衛關注的是“自我”;那么50歲之后,他開始探索“使命”。他就像一口井,但井里不裝酒,裝茶。今年50歲的劉大衛,在知天命的年齡,他像宜紅茶一樣帶著長遠的韻律和沉潛的氣息。
“老鄉們走的還是泥巴路、住的是土坯屋,他們需要我。”
致富不忘黨恩
弭水橋村老的村委會仍矗立在公路一旁,兩層樓高的房子因為年久失修,已經搖搖欲墜。汽車碾過,塵土飛揚,記者根本分不清這到底是農舍還是村委會。而臨近的響水洞和雞頭山兩個村子,都是“全國文明村”,巨大的落差曾經讓弭水橋的干部群眾在鎮里、市里長期抬不起頭來。
“6間破房子、1臺舊電腦、幾把爛椅子。遇到下雨天,天花板上的雨水傾瀉而下,辦公桌上的電腦需要有人不停挪動位置以防打濕。更難受的是沒有廁所,只能借用農家土磚圍城的簡易廁所。”從村干部的回憶中,記者依稀能感受到當初村里條件的艱苦。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當宜都市委組織部、五眼泉鎮黨委分別找劉大衛談話,告訴他“弭水橋村集體經濟收入為零,還欠下13.7萬元外債”“干群關系惡化,群眾捶桌子是常有的事,村委會的牌子甚至被群眾拆了還給了鎮政府,全鎮80%的上訪戶來自弭水橋”……“希望你把這個千斤重擔挑起來”時,他從干部臉上的凝重表情讀出了弭水橋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更從他們期盼的眼神里讀出了信任。
家里的長輩,他最敬重的二爺爺,一名抗美援朝老兵,是他鼓勵劉大衛走進軍營、后又提干入黨。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二爺爺臨死時對他說的話,“不要忘記黨的培養,不要忘記這方水土”。
“盡管擔心沒有經驗,但我還是想努力嘗試一把。相信只要為人正派、心公正,老百姓就會支持我。”
然而,在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時,聽說劉大衛要去當村官,龍騰礦業的其他4個股東不同意。
“你這當家人一走,我們就只有散伙了。”股東彭開強說。
“老鄉們走的還是泥巴路、住的是土坯屋,他們需要我,退股我也要去。”2014年3月1日,劉大衛在村級換屆選舉中,全票當選為村黨總支書記。
宜都市委組織部組織科科長江濤說,他在組織部待了十幾年,經歷了3次村級換屆,劉大衛是唯一一個從推薦到選舉都全票通過的支書。
掌舵弭水橋以來,劉大衛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干部村民等外界關注。人們總在好奇:他能否帶領陷入危局的弭水橋走出泥潭?他能否保住自己在商界打下的江湖地位?面對村民的質疑,劉大衛沒有多想,他憑著一股聽黨指揮的忠誠與豪情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魄力與擔當,開啟了在弭水橋村的突圍之路。
“群眾有事找干部,干部必須半小時內到現場。”
錘煉“磁鐵支部”
上任后,劉大衛就帶領班子成員開始了村里“史無前例”的大走訪。803戶,整整跑了3個月,堅持家家到、戶戶訪。他車子的后備箱里,總是備著滿滿的煙酒。劉大衛覺得,按照農村風俗,到了農民家里得講個人情,“先拉家常,再談工作”。偶爾,村民回敬給他幾塊錢一包的煙,他也會接過來抽。
都說二組曹清對村里怨氣最大,劉大衛就第一個去他家。第一次,不讓進門。甚至從門后抽出一把用鋸子改造的刀。第二次,一言不發。他在稻場里抽悶煙,任由劉大衛自個說。第三次,給把椅子。他拉著劉大衛打開了話匣子。
“到村委會辦事找不到一個人,反映問題干部個個惹不起,還經常到鎮上吃吃喝喝……”曹清的話,劉大衛一一記下。他發現,黨員干部的作風問題,村民抱怨最多。
一周后,村“兩委”班子召開會議,劉大衛指著6張辦公桌上的“拳頭印”說,“我們絕不能讓群眾再加一個。”他當場定下幾個規矩:群眾有事找干部,干部必須半小時內到現場;群眾反映的問題,必須件件有回應;嚴格財務管理制度,工作餐也得“各吃各的”。
除了一個好的領頭雁,還要有一個好班子。2014年,剛從部隊退伍回來的劉德華,與同學相約去廣東做生意,卻被二爹劉大衛攔住,“你留下,為村里發展出份力。”“別人都鼓勵自己的親戚去好地方,您為什么偏要把我留在這個‘窮窩子?”劉德華一語道出心中的不滿。
上一屆村“兩委”班子,都是60歲左右的老人,起初村里也選拔了幾個年輕后備干部,可總是不到一個月就都辭職了。劉大衛清楚,村里要發展,必須得有年輕人。他決定首先說服剛退伍的侄兒留下。
逃不過“黨員”的責任,拗不過長輩的堅持,兩個月后,劉德華留下了。
村主任李六益是劉大衛最信賴的“伙伴”。本是村里花園茶廠老板的李六益,2014年也在換屆中高票當選村主任,與劉大衛搭班子。劉大衛各種場合逢人就說,“我剛上任,對村里的情況還不了解,平時還得多依仗老李。”每次走訪,每次拿方案,他最先和李六益商量。“劉李”的完美組合,為日后“突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班子一條心,黃土變黃金。村民慢慢覺得,“這位新來的村支書和之前有些不一樣。”
“如果公司不兌現,我自己掏腰包,絕不讓大家虧!”
喚醒沉睡的山水
2018年6月14日上午,村民黃紅艷一大早就來到了村委會,她輾轉反側想了半宿的事兒在劉大衛這里很快得到了解決。原來,黃紅艷的鄰居在清理雜草時,把她家茶園的一分地燒掉了。兩家人為此大動干戈。劉大衛拿起筆和紙,記下了事情的經過,承諾下午去解決。
“一根茶苗2毛2,一分地茶園才十幾塊錢。”和原來做煤炭生意時一單幾十萬、幾百萬比起來,劉大衛覺得群眾的事都是非常小的事情,但是“小事不落實,就會釀成大事。”“做生意追求的是利益,需要你世俗、精明一點;而群眾看干部,一是公平不公平,二是說話算不算數。”劉大衛覺得,與群眾打交道其實“跟玩魔術一樣,看似高深莫測,但把道理弄通了,一點都不復雜”。
讓劉大衛感覺最難的是如何實現“民富村強”。他發現弭水橋的耕地、山林和農房等資源利用率不高。他跟村干部們交心談心說,秀麗山水、清新空氣、優良生態正是當前城市最為稀缺的資源,喚醒這些“沉睡”的資源,弭水橋村將大有可為。他的話充滿了鼓動性,干部們聽了心里暖暖的。
2014年4月,一個偶然的機會,劉大衛聽說三川綠化的老總裴道兵來村里考察過種紫薇苗木的事,便主動找上門去。得知兩人同是宜都市中小企業信用協會理事,裴道兵心中對劉大衛多了一份好感。“要種就是800畝,老百姓能答應?”裴道兵將信將疑。“這兩天你就把苗子拖來,老百姓那里,我來做工作!”
戶長會上,有人明確反對:“紫薇樹不能吃不能喝,到時沒人要怎么辦?”有人根本不信:“一分錢苗子費不出,栽活一棵每年就得5元,村里還可得1.2元,哪有這樣的好事?”
見群眾有顧慮,劉大衛胸脯一拍:“如果公司不兌現,我自己掏腰包,絕不讓大家虧!”一個月后,13.7萬株紫薇全部栽種下去,為村民年增收70萬元,村集體年增收17萬元。
裴道兵事后笑言:“如果不是劉大衛在這里當書記,我也不可能啟動這筆投資,至少不會這么快啟動這筆投資。”
單靠苗木是不夠的,弭水橋村的資源稟賦還未挖掘。劉大衛想起小時候聽母親講過,說丑溪里有個響水巖,很神奇,就是沒幾個人見過,能不能在丑溪的山水上做文章?
2014年6月的一天,他帶著一把砍刀,約上裴道兵,披荊斬棘,溯溪而上,身上劃了幾道口子,衣服掛了好幾個洞,在山上轉了半天,竟然迷路了,幸虧一位砍柴的村民帶路,他們才找到了神奇的響水巖。只見高瀑下墜,水花濺起,響聲如雷,如摧金碎玉。看得劉大衛心動不已,他心里也有了主意。
劉大衛向戶外運動愛好者發出邀請,不到一周,驢友蜂擁而至,丑溪的美景開始在朋友圈刷屏。充當臨時導游,給驢友帶路,最多的時候,他一天走了4個來回,前后花了5個多小時。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每次回到家中,妻子總是心疼地提醒他:“你已經不是20幾歲的小伙子了,注意安全!”
整整7個月,劉大衛帶領黨員干部和規劃設計人員在山上來來回回跑了近200回。“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軍人頑強堅毅的品格在他的血液里流動。
見到丑溪人氣越來越旺,裴道兵最終決定投資開發丑溪風景區,并在網上征集了一個響當當的名字——“九風谷”。
帶領“磁鐵支部”,開始了下一個突圍之戰。
打開致富之門
理想很豐滿,然而現實很緊迫。時間不等人!
九風谷景區副總經理周建軍介紹,按照規劃,九風谷景區以秀美的丑溪峽谷與天然瀑布資源為基地,集生態山水、四季花海、平湖休閑、空中飛天滑索、高空玻璃廊橋、兒童探索樂園于一體。
2014年下半年,風景區的建設已經開始,而通往景區的道路還沒有著落。劉大衛上山下山勘察了一個月,最終選擇了一條捷徑,但同時又是涉及農戶最多、征收難度最大的線路。
風景區的開發涉及到100多畝山林土地,14.7公里通往景區的彩色公路涉及100多戶村民的田地!在村黨小組長會上,大家集體商議決定,成立九風谷項目服務專班和彩色公路建設專班,道路建設和景區建設同時進行、同時突圍,啃下硬骨頭。
那段時間,下午下班以后,村主任李六益并不急著走,他和劉大衛簡單吃完泡面或者盒飯,就開始商量晚上需要夜訪的農戶。差不多到了8點鐘,他們就頂著夜色出發了。因為村民早出晚歸,只有晚上去才能“逮”到人。
聽說這次要修一條彩色公路,不到3分鐘,村民謝遠清和家人簡單商量以后說:“我們不要補償,一萬個支持。”也有的村民因為涉及到的征地比較多,有些思想不通,劉大衛和李六益就會反復上門做工作。
寒冷的冬夜,村民休息得早。等劉大衛他們趕到的時候,村民家中已經沒有燈光。有一次,正好遇到村民起來上廁所。哭笑不得的村民大眼瞪著村書記和村主任,發現他們竟然蹲在自家門口,感動之余同意了無償讓地。
“100余戶村民無償讓地修路”及背后群眾團結奉獻的精神不脛而走,宜都市政府決定整合資金2000萬元,支持彩色公路建設。
“這條路修不好,就對不起老百姓!”時任宜都市常務副市長王世斌的話,讓劉大衛斗志昂揚。
從2014年10月動工到2015年6月20日建成,歷時8個多月時間,道路通車,景區如期開業,干部群眾無不歡欣鼓舞。鎮黨委書記周治說:“這是宜都市第一條彩色旅游公路,它的建設刷新了五眼泉鎮10年來道路建設的最快紀錄。”
然而,景區開業不久,村主任李六益卻病倒了,他被查出患早期白血病,當時的脾臟已經是普通人的九倍大,稍微碰撞,就會有生命危險……劉大衛為此內疚了很久,他覺得自己身體好應該承擔更多一點。
半年后,國家旅游局授牌九風谷為4A級景區。一時間,弭水橋村熱鬧起來,田園變花園,村莊變景區,農房變客房。依托景區這把脫貧致富奔小康的“金鑰匙”,村民開辦農家樂30多家,客棧2家,300名外出務工人員返鄉當新農人,700名村民在家門口實現致富夢想,而弭水橋村集體收入也由負債13.7萬元變為81萬元,農民人均年收入2萬元,“三類村”的帽子從此被他們甩到了丑溪河里。
采訪結束時,劉大衛邀請記者留下吃個便飯。在村委會的“后廚”,兩位年輕的后備干部李夢芳、鮮于應鑫已經張羅了一桌家常菜,有土豆、苦瓜、豆角、玉米和一大碗番茄蛋湯,特別炒了一盤青椒牛肉絲。
在弭水橋村,村干部們輪流當保潔員、炊事員、值班員。偶爾不忙的時候,劉大衛說他也會下廚做幾樣小菜。弭水橋村村務監督委員會主任武詩榮告訴記者,從來沒有見劉書記找村里報銷一分錢的差旅費、電話費,倒是新建村委會墻上的書法以及30多面散落在村里的“勤、孝、凈、誠、和”“五美”壁畫,都出自劉大衛的妻子和兒子之手。一筆一畫,節約的是村里的開支,增加的卻是劉大衛在老百姓心中的分量。
如今,劉大衛還多了一個頭銜:“兩溪兩橋”旅游區黨委書記,“兩溪兩橋”旅游區已被列為宜都市6大鄉村振興重點項目之一。50歲的劉大衛,還將繼續帶領周邊兩個國家級貧困村脫貧出列奔小康。
頭雁強,班子嚴,百姓服,事業興。劉大衛正帶領著他的“磁鐵支部”,開始了下一個突圍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