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紅 易顯飛
摘要:針對科學發現方法論的歷史研究表明,科學發現方法論過于迷信理性邏輯方法而忽視了非理性的重要作用。女性主義者從性別分析出發,在區分社會心理層次中的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的基礎上,主張非理性與女性氣質存在某種內在關聯,強調女性“主客融合的思維方式”的優越性。女性主義視角打破了傳統科學主客二分的認知模式,解構了傳統價值中立的客觀性。女性主義者呼吁消除性別偏見,重視科學發現中非理性因素的研究,建立理性與非理性辯證統一的科學發現觀。
關鍵詞:科學發現;女性視角;性別解釋;非理性
中圖分類號:B844.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0539(2018)02-0089-05
科學發現是科學認識的重要內容,它受制于認識本質的規則或標準。我們理性的、客觀的科學認識本身是否負載有性別偏見?女性主義以別樣的視角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那么在科學發現中情況也是如此嗎?科學發現與性別之問是否存在真正的聯系,本文將從科學發現的方法論歷史與女性主義視角的優越性之問的聯系出發,來探討科學發現與性別之間的關系。
一、科學發現方法論的發展及其存在的問題
(一)邏輯實證主義:刻意回避科學發現問題
邏輯實證主義者對科學發現的刻意回避的根本原因在于主客體二元對立的存在。自笛卡爾開始,哲學家們常常困擾于諸如“人的意識是如何可能認識與其完全不同質的外部世界”之類的問題。為了避免再次跳入上述的怪圈中,邏輯實證主義者將發現和辯護分離,把發現問題歸人經驗心理學,認為發現問題是心理學和歷史關心的問題,從而將發現從認識論中清除出去。至此,科學哲學研究便局限于“辯護的語境”,成功地回避了科學發現的研究。
(二)歷史主義:科學發現是人為建構的產物
隨著漢森《發現的模式》的出版,長期遭到忽視的科學發現問題重新引起了科學哲學家們的關注。但此時的科學歷史主義學派熱衷于構建某一種或幾種科學發現的邏輯方法或科學發現的邏輯模式。他們認為,科學發現不是瞬間的靈感而是構建的過程,也絕不是非理性的,并且認為傳統意義上的發現邏輯或方法并不存在,因為科學的具體情況千差萬別,不可能找到像萬能的邏輯那樣能夠解釋所有研究領域的成功模式,能做到的只是給出一種充分的建構性解釋。
(三)人工智能論:科學發現是一種信息選擇
新的轉向是紐厄爾和赫本·西蒙,他們已經把關于問題求解的人工智能和科學發現明確地聯系起來。這種方法不包括任何訴諸理性的具體定義,人們根據科學的特殊目標和方法而不是任何具體的理性形式來辨別科學,但接受科學研究的認知進路的人認為不可能有某種歸納邏輯可以從互相競爭的假說中唯一地挑選出理性的選擇。薩伽德認為,有可能構造一種運行于計算機的算法,它將表明兩個理論中哪個理論是最好的。至此,科學發現成為一種信息的選擇,創造力則成為一種信息的選擇能力,一種運用知識分析解決實際問題和進行發明的能力。“科學發現成為模式識別與選擇性搜索的協作過程,而那些直覺、頓悟、靈感等創造性思維,都不過是以儲存專業知識為基礎的認知活動。”
從以上科學發現方法的研究進路中,我們發現科學哲學家們過多地專注于理性方法而忽視了非理性的視角,從邏輯實證主義者將發現歸為心理學,只強調理性的證明與辯護,到歷史主義學派對建構的吶喊而對非理性的貶斥,再到人工智能企圖用計算的邏輯選擇最好的理論,不難看出,科學哲學家們試圖通過邏輯的方法找到科學發現的邏輯模式。科學發現的研究過分地專注于理性,卻壓縮排擠了非理性的成分,從而回避了科學發現的非理性視角和研究。科學發現邏輯研究方法中這種執著于理性規避非理性的局限讓我們重新看到我們丟失了的視角——女性視角。科學發現的女性視角更加重視科學發現方法中非理性的因素,強調理性和非理性兩者在科學發現中具有的同等地位,反對思維方式上的主客兩分的傳統二元思維模式,提倡思維的主客統一。
二、科學發現方法中缺失女性視角的成因
女性主義者認為社會心理性別引起對女性的歧視進而導致對女性氣質思維方式的忽視。我們將在對性別分析的基礎上區分社會心理層次中的男性思維與女性思維,探尋女性思維方式的獨特之處,并找到女性思維方式被忽略的社會心理學根源,進而解釋科學發現方法中固守主客兩分思維模式、忽視非理性因素及缺失女性視角的成因。
(一)性別是社會建構的產物
社會性別(gender)不同于生理性別(sex),是人類建構的產物,兩者不存在必然的本質聯系。生理性別是人的自然屬性,是從生物學意義上定義男性和女性。社會性別是人的社會屬性,是不同社會文化形塑與“性別期望”建構的產物。女性主義學者凱特·米麗特認為,一個人從初步懂事起,就被界定為社會文化意義上的“男性”或“女性”,并進行有區別地接受教育與訓練,兩性的價值觀、行為模式及角色內化為個體的行為規范。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男性和女性的“差異”并不是生理差異所能決定的,即使生理差異對男性和女性的現實中的“差異”有所“貢獻”,也不是不可以通過社會因素改變的。社會性別不是與生俱來的,是在人與人、人與社會的相互“形構”中創造的,每個人都“不經意”地在塑造著性別。
(二)男性視角與傳統科學的結盟
社會性別是社會建構的產物,這種建構產物就是科學研究中的不同性別的氣質思維。凱勒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了男性氣質的形成,認為“客觀性”是“心理自治的認知對應物”,而這種自治又與“自我和他人邊界的焦慮”相關聯。而這種“自我和他人分離的焦慮”就被界定為“男性氣質”,分離就是一種控制形式。在《對性別與科學的反思》一書中,凱勒將男性氣質形成的原因解釋為小男孩通過與母親“日益明顯”的分離建立差異,在他自己與母親“漸行漸遠”的過程中逐漸增強自己的“主體性”,并日益明晰與母親截然不同的性別身份,即恰當的男性身份,“因而才發展出那種與知識的主導科學形式相互關聯的認知類型,即超然性、客觀性、對于干預和控制認知對象的全神貫注等具有典型意義的‘男性品質或氣質。”這種男性品質的思維方式貫穿了整個傳統科學。在傳統的科學觀中,科學家與他們的研究對象“主客二分”,強調科學認識的理性與抽象性,主張不受觀察者本身和外在環境的影響,來達到描述的“客觀性”,以此獲得不受“污染”的知識。他們將自己看作獨立的主體,自然界成為他們探索的客體,同時與其性別相異的女性也被看作客體。失去了主動性、主體性的女性被看作被動的有時甚至是自然界的隱喻。在這種兩分思維中,男性與女性的對立,主體與客體的分離,理性與非理性的分割最終將近代科學氣質定義為理性、客觀性、男性氣質的,并將非理性、主觀性,劃定為女性氣質思維方式。
凱勒在動態客觀性概念中闡述了女性氣質思維。她認為,動態的客觀性是一種知識形式,它承認周圍世界是客觀的、完整的與獨立的,但這種客觀性并沒有阻止我們認為人類與這個“外在”世界是相關性的,知識的形成與保留都依賴于這種相互聯系。動態的客觀性是一種他人的知識形式,來源于情感與經驗的共同主體,以便按照他和她的認識,豐富對他人的理解。這種動態的客觀性強調情感、認知經驗在知識中的地位與作用,反對男性主義意義上的主觀與客觀的絕對“二元對立”,認為主觀經驗的充分運用,能夠促使產生一種主體與客體“合二為一”的狀態或感覺。這種主體客體合二為一的感覺便是女性主客融合的思維方式,在這種主客融合的思維中,女性不再是被動的客體。被分離的主客體,被分割的理性非理性在這里合二為一,那種被貶低的“本能的”“直覺的”“情緒化的”主觀的非理性因素與客觀的抽象理性因素共同作用于科學研究中。
(三)性別集體意識導致女性視角與科學的割裂
女性氣質思維之所以被忽略,之所以還有觀點認為女性不適合學習我們通常所說的“硬科學”,就在于它們與傳統文化中的性別集體意識有關。凱勒認為,人們已經約定俗成地認為科學客觀性與男性化之間存在著普遍聯系。這種約定俗成形成了一種集體意識或集體信念,并在男性話語霸權的強制引導下形成一股無形的文化力量,制約著對應性別的人的言語系統、思維系統與實踐系統。而這種性別偏見的集體意識與男性中心主義的社會文化共同作用使得科學的研究對象、研究方法、研究過程與研究結論等符合男性中心主義的價值體系,最終導致傳統科學與男性的聯盟——“如果說某一流行的科學觀成為理性和客觀標準的依據,科學也同樣為新的男性化觀念提供了依據”。在科學與男性化循環論證相互加強的過程中,“稱為科學的東西從被稱為男性化的文化偏好中獲取了額外的效力與支持;成為女性化的東西,由于脫離了建立在已經男性化的科學所提供的模式之上特殊的社會和智力價值而愈加降低價值”。所以女性與科學的分離,不能歸罪于女性本身,性別構建中的男性中心文化與性別歧視集體意識才是兩者分離的社會心理學根源。
三、女性視角的優勢與新視角下的科學發現
哈丁認為,現代科學所做的各種界定、解釋與預見背后,都隱含著一種性別亞文本(sub-text)。女性視角或女性主義實質上是要通過“性別”這一維度,打破科學發現中理性與非理性、邏輯與非邏輯的界限從而尋求一種辯證的統一,打開科學知識生產過程的“黑箱”,解構曾經被認為“合理”的科學知識,解構傳統元科學話語的男性主義霸權地位,解構傳統主客兩分的思維模式的神話。
女性視角的優越性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在于它消減主客二分法的分離和對立,更強調整體性,更關心與客體的關系。女性主義學者認為,科學家與研究對象之間是相互聯系的,而非彼此分離的。女遺傳學家麥克林托克所采用的科學研究方法與占據主流的男性科學家的方法不同,在她的科學研究中主體與客體,觀察主體與觀察客體不是截然分開,而是融為一體。麥克林托克曾這樣描述她發現玉米染色體中遺傳因子“轉座”的過程:她每天泡在玉米地中和玉米有進行主觀情感上的交流,有時她甚至能感覺進入到玉米的染色體內部。她將自己的成功發現看作是“對生物體的感受”與客體交流的結果。她的發現過程是主觀直覺、情感與自然交融的過程。當然,麥克林托克并不否認現有的標準科學方法的有用性和正確性,但這些方法并不是通向真理世界的唯一路徑。她相信還有其他正確甚至是“更正確”的方法可以用于認識自然。與主客兩分的男性研究方式相異,女性選擇了與自然更加溫柔而非對立的方式同樣達到研究發現的目的。
其次,它恢復了非理性在科學發現中的合法地位。女性主義認為,科學研究是人與自然的復雜互動過程而不是簡單的抽象、還原。在這種互動聯系中強調人要更帶感情色彩的對待作為研究對象的自然界,而不只是用所謂冷冰冰的理性支配自然。人的直覺、靈感和頓悟等非理性不僅僅是一種女性氣質更是科學發現的本質特征,“它們是人類獨有的、經過長期的社會實踐和認知活動形成的一種不走正常程序就能夠將現象和本質、特殊和一般、部分和整體等認知素材相互統一起來的創造力。它們是感性認識和理性認識、知識和能力的直接統一和瞬間結合”。它們甚至是科學發現的關鍵環節。當科學研究陷入困境,理性邏輯無能為力無法選擇時,非理性思維的運用可以突破原有經驗思維與理論思維的局限,為科學開創新境界,為科學發現開辟新道路。在科學發現中,非理性思維甚至比理性思維更關鍵。正如愛因斯坦所說:“我相信直覺、靈感和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因為知識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概括著世界上的一切,推動著進步,并且是知識進化的源泉。”在科學史上,許多重大的科學發現都是非理性為理性開辟道路并啟動、誘導理性共同作用于科學發現。科學史上的“每一種發現都含有在柏格森意義上的一種非理性因素或一種創造性直覺”。科學發現的過程正如一個作家的創作過程,理性思維是語法規則,非理性思維才是創作的火花。也如法國數學家彭加勒在幾何學中所強調的,“沒有直覺,幾何學家便會像這樣一個作家,他只是按語法寫詩,但卻毫無思想”。傳統科學發現研究中對非理性的忽視不僅是視角的局限,也與科學史事實相背,女性主義在尊重科學史的前提下試圖揭示科學發現本身固有的非理性因素,進而恢復非理性在科學發現中的合法地位。
再者,它實現了對科學的人文主義理解。女性視角對非理性的強調絕不是試圖削弱科學事業的理性的根基。因為女性視角反對的不是科學事業本身,而是對科學的唯理性的哲學理解。而這種哲學理解恰恰是當代在世界范圍內發生的環境危機、社會危機的根源。事實上,女性視角并不有損科學的客觀性,因為女性視角所倡導的非理性乃是以承認科學的客觀性為前提的。女性的“經驗性”“情感性”與以追求真理為主旨的科學精神并不相違背,只是希冀補充非理性元素來消除理性的過度張揚,也達到彰顯科學發現的人文價值的目的,在這個意義上說,女性主義視角是溝通科學與人文的紐帶與橋梁。
通過女性主義的解釋,新視角下的科學發現方法論應該是更多元、更豐富、更復雜的,需要我們在思維方式上打破主客兩分的思維模式,在方法論上打破邏輯中心論,運用直覺、靈感、頓悟等非邏輯思維和創造性思維,重新樹立一種理性和非理性、邏輯和非邏輯是辯證統一的科學觀。
這種辯證的科學觀認為:首先,在科學發現中非理性以理性為前提而發生作用。科學是人類迄今為止最嚴謹最有效的生產知識的體系。科學的根基在于客觀性、普適性,而客觀性的根基則在于邏輯與經驗。如果科學發現僅僅訴諸于非理性,如靈感、直覺等因素的話,那么它勢必會完全喪失其客觀性特征,進而滑向神秘主義。換言之,許多科學發現在出現之初都帶有神秘的色彩——科學家意外的靈感或是天才的直覺把握。但這種神秘的光環在經過理性的審視之后則蛻變為了一種歷史必然中的偶然。故就科學而言,非理性只有在理性的指引下才能真正發揮對科學的促進作用。
其次,非理性為科學發現提供契機。非理性實際上貫穿于整個科學事業,特別是科學發現。科學發現是創新特征最為明顯的環節之一。如果說科學家長期的理性的思考是干燥的氣候的話,那么非理性則是真正點燃柴堆的火花。唯有如此,作為“現實的人”的科學家的價值才能得以尊重;唯有如此,科學事業體現的獨創性才變得可理解;唯有如此,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之問的天生聯系才不會被生生割裂。
簡而言之,科學發現中的理性與非理性兩者的辯證關系實質上反映了歷史必然性與偶然性的辯證關系。兩者是不可分割的有機體。缺少理性的科學無異于宗教,缺少非理性的科學則退化成了數理邏輯。實現理性與非理性兩者的辯證統一不但是科學事業本身的要求,而且是對科學事業進行哲學理解的要求。
編輯:鄒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