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年禮

◎馬衛

劉六指推著雞公車，吱呀吱呀，盡管天氣寒冷，他的臉上已流了汗。

大爺，紅蘿卜、白蘿卜、包白菜，送誰呵？

都是自己種的，吃不完，我給支書、村長、婦女主任送點，請他們今后多多關照。

沒想到，第二天黑水凼傳遍了，說劉六指給村干部送禮。送了啥？村支書，白蘿卜五十斤；村長，紅蘿卜五十斤；村婦女主任兼計生干部，包白菜五十斤。

雖然算起來，一共也不值幾個錢，但要知道，土地才下戶，人們還很窮呢。

人們想不通，劉六指家窮，有四個孩子，最大的初中剛畢業，還有三個在校讀書，老婆有點傻，不會持家，他怎么舍得給村干部送禮？

那年代的民風還很正，送禮的事極少。

想不通的人還有村支書、村長、村婦女主任。平時不愿散根煙的劉六指，辦了年貨，還大方送禮，三人怪怪地碰頭，都不理解劉六指的送禮為了哈。剛好，小學的負責人岳火車來請示維修村校的事。

岳火車，是因為他在文革中上北京串聯，全村唯一坐過火車的人。

三人對岳火車說了劉六指送禮的事。

岳火車讀過初中，一直做村校民辦老師。

他聽了一哈哈兒，就忍不住笑出聲來，仨人莫名其妙。支書：岳火車，你笑個卵子，他劉六指是啥意思嘛？

你回家看看他送你的白蘿卜，一定有問題，肯定全是空花的。

空花的白蘿卜，長了筋，水分少，不好吃，而且比喻人花心，“花心大蘿卜”由此而來。支書跑回家，切開三只蘿卜，果然全是空花的，筋有筷子粗，人哪能吃？只能喂豬，氣得他差點暈倒。從大隊到村，這十多年，他一直在黑水凼主事，求他辦事的女人，只要有點姿色，沒有不付出代價的。輕的調戲，重的么，被侮辱。

村支書走了，村長呆在那里：那紅蘿卜啥意思？

岳火車把他拉過來，低聲耳語：劉六指說你是紅蘿卜，白長了，只能吃，不能用。

村主任臉紅了。該死的劉六指，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他沒有孩子，因為他沒有生育能力。年輕時上山打獵，被野豬拱傷，剛好在男根，所以他的家伙，少了半截。更因為這些年來，他橫行霸道，誰不服就整誰。特別是土地下戶前，他當民兵連長，見誰不順眼，就安個名目，比如新生資產階級異己分子，比如走資本主義道路，特別是對有婚外情的，一旦發現就要抓來游斗，還要在女的胸前掛只破鞋。

他的“紅蘿卜”無用，所以見不得別人的“紅蘿卜”有用。

支書和村長走了，留下婦女主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這女人30多歲，六七分姿色，在鄉村，是難得一見有腰的女人。可是，就是那方面太隨意，據說，鄉里的某領導下來，指名點姓要她作陪。和村支書，也不清不白。

你回家看看，劉大爺送你的包白菜，是不是全都沒有包緊？

婦女主任回家一看，果然劉六指送的包白菜，芯子全是散的。再蠢的人都知道他在指啥，于是她把這些包白菜，全丟進牛圈漚糞。

這岳火車，滿嘴跑火車，不傳出這個大笑話才怪。

這些話傳到了鄉里，紀委派人暗查，果然村支書生活作風腐化墮落，村長工作作風霸道，村婦女主任水性揚花，村民紛紛作證，這個村級班子不換都不行了。

村民大會要重選村干部，劉六指的票數遙遙領先，當選村主任。

可是，人們第二天發現，劉六指不見了，在村部留下一張紙條：我當不了村主任，我賣工去了，不要找我，找到我也不回來。

村人唏噓不已。

劉六指，也許在城里的某個角落，耳朵發燒，因為黑水凼天天有人在嘮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