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的溫暖

荊俊朋

秋日的風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聲調，吹散飄零的秋蓬。夜晚昏黃的燈光兀自沉默，零落幾點暈開在爺爺手中的白玉里，流轉著玉白色的光影。

去年秋天，出乎意料的冷。夜深人靜之時，獨屬于秋天的寒便悄然纏住了裸露的腳踝，鉆進輕薄的衣衫，從衣領溜出，攀著冷冷的燈光扶搖直上，讓我不禁縮了縮脖子。期中考試在即，我不得不挑燈夜讀，獨自品嘗寒冷與孤獨。

臨近午夜，我的筆尖也困倦慵懶了，正當昏昏欲睡之時，黑暗的窗外忽地亮起了一盞燈，輕柔而溫暖，纏住了我的目光。

那是爺爺的房間。

兩年前，爺爺身患重病，睡覺的時間越來越短，失眠的時間越來越多。身體機能越來越差，以至于他最喜歡的刻印，也久未見他動過了。

而這一夜，透過昏黃溫暖的燈光，我卻見他拉開抽屜，將那些他視如珍寶的刻印工具，一件一件緩緩地拿出。最后，捧出了一塊方正的白玉。

他遲緩地拉開椅子在桌前坐下，臃腫的身軀仿佛癱在了椅上。他左手捧著那方正的白玉，右手笨拙地拿著刻刀，猶豫了一會兒，復又似下定了決心，落下了刻刀。那個瞬間，我不經意一瞥，卻見那白玉上，深邃的墨間，赫然顯現出我的名字。

我猛地怔住了，忽地憶起曾經自己羨慕地望著別人用漂亮的印章在作品上印下時，爺爺哈哈大笑，說：“放心，爺爺給你最好的印章。”

爺爺的雙手顫抖著，那手上的老繭撫摸著白玉的每一寸，他的動作慢而細。以這樣的速度，究竟要多少個寒冷的夜，才能在這顫抖的腕底，留下一枚完美的白玉印？

我埋下頭，抑制不住地哽咽著，卻感覺爺爺的目光透過溫暖的燈光若有若無地在我身上掃過，又迅速地縮回。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昏黃的燈光夾雜著無限的溫暖，肆無忌憚地涌了進來，霎時間盈滿了整個冰冷的心臟，使它又鮮活地跳動了起來，不住地喜悅著、感動著。

兩扇窗，一米的距離，卻在此時如此貼近。我們抬頭就能望見彼此，溫暖在我們之間傳遞。這溫暖淺淺淡淡，輕輕細細，卻熱了秋日入骨的寒風，暖了我桌上冷冷的燈光。

隔著窗，我們不約而同，沒有撞破這個不期而遇的溫暖秘密。在這個溫暖的秋夜里，哪怕秋風幾度，寥落零星，那個燈下的身影早已不在，那夜溫暖的燈光依舊在回憶里等待。那玉白色的光影，是爺爺的承諾，是爺爺那淡淡的、溫暖的愛。

爺爺終是在那年初冬，化作了漆黑蒼穹中的一顆星，望著我。

到如今，每至深夜，偶爾瞥見對面窗后黑暗的房間，心仍會被殘留的溫暖填滿。

這是那夜不期而遇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