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象牙塔，今朝名利場（評論）

歐陽德彬

當下以高校為背景的小說很多，大多數小說不敢直面現實中的問題，或許只是就某些陰暗面打些擦邊球，陷入隔靴搔癢的乏味境地。在我看來，如果隱喻式的遮遮掩掩言不及義，反倒不如直陳積弊動人心魄。年輕的夏麥，帶著蓬勃的銳氣，以女博士的視角，直擊痛點，酣暢淋漓。我想，擁有一些高校研究經歷的讀者，讀之更是低眉頓首，深有會意。

翻讀這篇《獵鹿游戲》，便可窺探到一些陰暗的側面，跟社會“潛規則”如出一轍。在校園越來越社會化的時代背景下，就我的個人經驗而言，從事小說創作的在讀學生，常被冠以“校園作家”的帽子，拒之于“作家”大門之外。殊不知，校園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象牙塔，早已淪落為名利場，叢林法則正大行其道。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這不過是拙劣的命名游戲，貼標簽是三流評論家的專長。以此觀之，身在校園的寫作者大抵只有通過不停地書寫，彰顯自己的創作，方可在文學江湖掙得一席之地。筆者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就該小說略評一二，權當拋磚引玉。

誠如其言，“小地方出路并不多，老一輩也沒留下什么可承的基業，自然把希望都寄托到子女考學這件大事上”。在階層固化的困局中，小地方的年輕人若想出人頭地，過上有點尊嚴的生活，除了考學提升學歷，還真沒有什么其他路徑。毋庸置疑的是，對于沒有背景的年輕人來說，改變原生階層的道路已經窄如獨木橋?？忌厦２┦慨斎皇羌易宓拇笫?，風光無限的慶功宴后，主人公成璧背起行囊去了京城，鉆進一間簡陋的六人間出租屋，過著跟光彩不沾邊的生活。小說開篇營構出的這種荒誕處境令人一驚。名校博士，天之驕子，難道要跟農民工一樣擠在城中村合租房里？但深入一想，現實不正是如此荒謬嗎？原來，她還沒有開學，只是暫時寄身于此。她提前來到京城，只是主動在導師公司里掛上職，給導師留下好印象。要知道，在高校讀研究生，導師可是掌握生殺大權，不討好哪行？成璧的這種行為就是平時人們口中所常說的“懂得上進”吧。

在導師的公司，各色人物開始輪番出場，就在那里，成璧第一次見到那位房地產老板吳總，“男人的發際線已撤到后腦勺，溢出的眼袋、臉頰與雙下巴掛在臉上，酒糟鼻癱軟地坐在面盤中央，肥厚的耳垂耷拉下來，形容不出具體的表情。這大概就是暴發戶最標準的肖像了”。顯而易見，初次見面，成璧對之充滿厭惡。那時候，她萬萬沒想到，日后自己竟然淪為這個中年油膩男的情婦。

導師的辦公室墻壁上掛著一只碩大的鹿頭，這分明是成璧日后命運的隱喻。果然，導師讓成璧去跟吳總談項目，吳總酒桌上耍流氓，成璧落荒而逃，項目告吹。緊接著，導師施壓，直接影響成璧的學業。“于是，綠茶、紅茶、白茶、紅酒、白酒、洋酒，源源不斷地被送進那扇門內，可面對權方圓神秘的表情，成璧依然毫無頭緒?！睂熚缚谥?，豈是區區禮品所能饜足？作者借著退學女生之口道出玄機——“她這正捏著畢業證讓你們做牛做馬呢。你自己想想，這種在國外吃盡了苦頭，好不容易抓住機會回來斂財的人，會管你們的死活？”不久以后，成璧終于妥協，以身體換取吳總的幫忙，項目的達成，以及學業前途。

起初，成璧心中尚有逼良為娼的羞恥感，不久之后，竟然覺得“他的體態也不似以前那般討厭了。越看，越覺得大耳朵有福氣，小眼睛添喜氣，軟趴趴的紅鼻子也像顆新鮮草莓般可愛”?，F實的重壓下，羞恥感和抗拒感壓抑至潛意識深處，以夢的形式呈現——“只是頻繁地，她總會做一個駭人的夢。夢里的自己赤身裸體，在破舊合租房門前那條大街上，面對滿街的行人，一個人孤獨而恐慌地跑著。”讀來令人痛惜，同時引人深思，難道成長就是不斷妥協的過程？

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人物的命名值得玩味，主人公名牌大學年輕女博士成璧，按理說，小縣城出來的名校博士光環四射，成為家族的榮耀，然而在權力與經濟的媾和游戲中終于無法成為完璧，甚至與猥瑣的現實達成妥協，成了房地產老板的情婦和導師的奴隸?；诖?，“成璧”一名便有了反諷意味。在成璧對吳總“排斥—妥協—反抗”的情節設計上，如果去掉“反抗”，徹底將“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會不會更加令人震撼呢？導師權方圓呢，觀其姓名，便知富于心計擅長權謀，獵鹿一般將學生引入陷阱更是不在話下。

從寫作技法和思想內容上看，這篇小說秉承的依然是魯迅以來“感時憂國”的現實主義傳統，以個體為視角，面對的卻是社會現實問題。需要作者稍微注意的是，小說中的人物大都是“出場定型”，有臉譜化的傾向，如果能寫出人物精神的多重維度，或可增添小說的厚度。

相對于吳總土豪式的猥瑣和好色，導師權方圓的權謀和貪婪更令人膽寒。此君的“獵鹿”之技，無所不用其極地用在了操控學生上，手法高超地把“絕望的小東西”引入陷阱。身為人師，卻絲毫不為學生著想。常言道，言語是人物內心世界的鏡子，看看這位導師的“宏論”——“孩子們，你們得努力。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只有奮斗，才能成功。等你們長大成才，也能像我這樣，接大項目，住大別墅?！睗M腦子想的不過是升官發財，利欲熏心，喪盡天良，何談學術追求？于是，象牙塔儼然名利場，沒有硝煙的圍獵已經開始，或許，永遠不會結束。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