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米,唐山人,出版詩集《距離》等兩部。
它們落在墓碑上,覆蓋了那年的雪。
不!是那年的雪
又撒在墓碑上
但風很快
就把墓碑吹了個干凈,并順勢吹走了一個
披麻戴孝的人
坐在上面的人
臉色暗黃,笑容越來越淺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看到河水依舊自西向東
緩緩地流。好像安靜出自我的想象
而她們的內心
停留著一條魚攪起的漣漪
現在,我的浪大過她們
在天黑之前
我要回到照片里
回到安靜的西固河
2010年最大的一場雪
帶走了我奶奶
她閨名王躲,86歲
臨死前白皙瘦弱
我不想說
她像一朵雪花躲進了雪里
臨死前
她比一朵雪花還輕
她飄走的速度
比一朵雪花還快
我捧在手里時
她只剩下輕輕嘆息就能吹散的灰
姑姑在剝洋蔥
洋蔥讓姑姑流淚
洋蔥因為開不出花委屈了一輩子
剝去旅居地、遷徙地、暫住地
姑姑要剝出洋蔥的籍貫
剝去死掉的丈夫、打工的兒子、走失的狗
摔碎的魚缸
姑姑要剝出洋蔥的命運
一層一層,不停地
姑姑,像在掘開自己的墳
像要越來越快地
挖出自己
在這個村子,這個午飯時辰
有多少人在剝洋蔥?
有多少人像姑姑一樣
不停地
流著淚
沿著玻璃的邊緣走
美女走在刀梯上
一滴露水
從頭到尾制造的都是小道兒消息
沿著玻璃滑下去
到處是歪歪扭扭的鼻子和眼睛
玻璃哭起來的樣子
怪嚇人的
一滴露水變成一條河
在玻璃面前
它嚇得張大了嘴巴
它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它不知道無限放大
正是透明的罪過
想起他們做什么呢
又不能扒開土
把他們拽出來
像扒出一塊遺落的紅薯
又不能讓他們復活
像把一塊紅薯放進一筐紅薯里
又不能把他們切碎了
做出無數個新人
像把一筐紅薯做成薯片兒
叫他們出來做什么呢
其實我也討厭過他們
在他們罵我 打我 搶我風頭時
還是讓他們在土里待著吧
像安靜的紅薯
一座小小的墳墓
頂著青青的葉子
我也想這樣躺著,穿過一個人的身體
也想像鐵一樣堅硬,不因為他疼而柔軟
我想路過卻不說出終點和起點
我只想留下些眺望,不是全部惦念。
我也想帶走他深處的灰和煤,黑色的沉重
用它們在廢墟上又蓋起一座城市
也想那樣心跳
在現實中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
讓玻璃上的灰塵跳舞,吵醒他
或者在某個夜晚成為了他夢的一部分
我也想露出肋骨讓他撫摸,那么硬的骨頭
因他的弧度而彎曲
當他把臉貼在我的肋骨上傾聽
故鄉的車輪咬著異鄉的鐵,仿佛轟隆隆的春雷
我想他會一躍而起,成為春天的火車頭。
我想他變大,胖一些,讓我穿過960萬平方公里的肥沃
我也想他變小,只是一個小個子
我想成為他的破綻,他手臂上一道輕微的劃痕
也許此生只有這一個夜晚屬于你
所以我拿著一個夜晚那么長的尺子
從你的頭頂量到腳趾
從你的心量到你的花襯衣
什么也不能阻擋我走進你的深處
野草只是一厘米一厘米的刻度,它們越密集
越證明我還能往更深里走
越愛就越深入。越深入就越懷疑
如果十平方公里是你的疆域,六千座山頭
就是我的波濤
十萬只飛蛾都是我的信使,我派出去的小奸細
白天,它們像尺子上的小數點
到了晚上,一盞又一盞
偷走你身邊的燈火
緣分就是在想你的時候遇見了
無緣就是甚至找不到一塊石頭那么大的黑
把我們藏起來
像藏在草叢里的蛐蛐兒
它們歡快地叫,把夜晚叫成青草的,山杏的
花椒的,野百合的。也許還有紅果的
毛桃的,桑椹的
多好啊。十分之九的夜晚都給了它們
另外十分之一,人們用來猜測和尋找
不知它們藏在哪一處更深
更黑的地方
不是歌曲里那個彈著吉他的下午
坐在照片里看書的女孩
而是敲打我窗的雨點和風
它們瘋了一樣拉扯自己的樣子
多像母親的訓斥
逼著我承認
我的不成材
使她看上去又老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