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歡 馬建武 楊倩
( 蘇州大學金螳螂建筑學院 江蘇蘇州 215123)
作為表現我國傳統園林的精湛藝術和豐富手法之一的掇山疊石,不僅鮮明地映照出“意在象外”的藝術文化和意境之美,同時也蘊含著自然樸素的生態哲學觀念。在如今盲目追求城市快速發展的階段中,一味地崇拜與模仿西方的造園手法已經帶來了極大的負面影響,與其一味地采用“他山之石以攻玉”策略,不如挖掘本土民族的生態設計的造園藝術思想與技術方法,結合我國現代風景園林的內涵要求進行創新,形成符合自身生態環境要求的園林藝術體系。
我國的生態設計思想,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學派,是把人的生命運動和自然界的關系作為研究對象,尊崇的天道是純粹的自然之道,認為天道無為,萬物皆應順應自然,應該縱情率性,保持自然之態。主張“法天貴真”,道合自然,倡導“天人合一”“返璞歸真”[1]。這種強調“天人合一”的樸素思想是古典園林生態理念的核心,反映了古人對自然抱以和諧態度的自然哲學觀。同時,道家哲學也對古典疊山技法產生了影響,崇樸尚儉、因地制宜的原則往往使造園事半功倍,技藝高超的造山師強調山體不可規整,使山有朝揖之勢,石頭呈現微茫之境,這些都具有不容置疑的尊重萬物本性的生態觀念,其中對人與自然的關系的深刻思考值得學習與借鑒。
自古掇山施工的第一道工序即為選取石材,選石的好壞就決定了疊山是否成功。之所以蘇州古典園林的疊石掇山技法如此成熟,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蘇州府所屬洞庭山,石產水涯,惟消夏灣者為最[2],即姑蘇地靠太湖,而產自太湖西山消夏灣的石頭是太湖山中最好的一種。所以,具有“瘦、漏、皺、透”特征的湖石成為造園家的首選,而地域上只有40km距離之近,方便了造園家們的就地取材。而另一種具有剛健之美、鋒芒畢露姿態的黃石,因黃石是處皆產……如常州黃山,蘇州堯峰山,鎮江圖山,沿大江直至采石之上皆產[2],其產地也是靠近蘇州,方便取材,所以,黃石也是作為蘇州古典園林中較為常用的石材。由此可見,“吳中所尚假山”都是就地取材[3],并且利用水路運輸發達便利的優勢,借以不同風格的石材來表達出豐富多彩的意境,這些做法無不體現著樸素的生態哲學觀點。
計成言“園基不拘方向,地勢自有高低;涉門成趣,得景隨形”。可見,園林規劃之前是對周圍環境的觀察,利用地勢地形和自然條件進行營造布局,以期達到“相地合宜,構園得體”的效果。而在掇山疊石中,“假山之基,約大半在水中立起。先量頂之高大才定基之淺深。掇石須知占天,圍土必然占地”,即在假山立基之前,要反復相看將要使用的材料,區別出不同的石質、紋理和種類,考慮疊山掇石之間的空間用量,因地制宜地將石塊合理的利用。掇石疊山必依照山勢而建,即“結嶺挑之(以)土堆,高低觀之多致”[2],只有這樣,才能知“自然地勢之嶙峋”后 “未山先麓”。同時,在疊山之前,還要預計山石的高度、重量以及了解當地土質情況,以方便施工。“立根鋪以粗石,大塊滿蓋樁頭”[2],即在泥沙土質的地方,用樁基墊底,而土質較好的地方用石基打底,在詳細地了解場地的特性之后,才能合理地利用資源優勢營造生態環境。
掇山疊石之時,園林場地大多為土石相間,在《閑情偶志·大山》中說到“此法不論石多石少,亦不必定求土石相半,土多則是土山帶石,石多則是石山帶土。”意為疊石時應結合場地自身的特點,靈活運用土與石的關系,在土石相間種植植物,來營造一個和諧的生態環境立體系統。滄浪亭舊有廣阜,依勢壘土而上,便成就其“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的蓊郁幽靜[4],如圖1所示。由此可見,園林的掇山疊石布局營造之法無不是結合場地的自然條件,合理利用各種資源,因勢利導地創作出自然天成、物我相融的生態環境。

圖1 滄浪亭土石相間
計成利用自己所創的“等分平衡法”理論,巧妙地利用山石自身的重量分布特點,“將前懸分散后堅,仍以長條塹里石壓之,能懸數尺”,形成挑奇險狀的山崖,雖“其狀可駭”,但卻“萬無一失”,“斯千古不朽也”;又如清代大師戈裕良所創造的“鉤帶法”,將拱形的山石結構發揮到極致,不必消耗其他資源,因宜成趣。園林中處處可見這種,利用山石自身的特點,只將數法便可營造巖、洞、澗等各乎所異的山體環境,同時多樣的空間形態也為動植物的生存提供了容身之所,營造了良好的生態環境系統,如圖2所示。從中散發出的人性與生態相結合思想仍然值得后人去借鑒。

圖2 環秀山莊假山
掇山大忌“排如燭爐花瓶,列似刀山劍樹”,而應充分尊重石性以及紋理、色澤等特點,遵守“只作拼疊,不作雕鑿”的原則,因勢利導地利用石料自身的特性,可達出乎意料的生態之境。耦園中的景點多是體現夫婦二人恩愛有加、感情和諧的主題,其中以東園為陽,西園為陰。而在假山的布局營造中,東園池山以黃石建造,利用黃石本身的力峭質堅的紋理,體現了質樸雄厚的外表和古拙蒼勁的氣質,與西園中旱山具有“枯而不潤,贗作彈窩”的湖石所涵蓋的陰柔之氣韻截然不同[3],如圖3~圖4所示。故,造園始先考慮到場地環境,合理安排石料,適宜巧妙地運用石材的特點,以產生豐富有趣的效果,體現“片山有致,寸石有情”的石性[2]。

圖3 耦園東園假山一

圖4 耦園東園假山二
在《園冶》的自序中,計成即有言“此制不第宜掇山而高,且宜搜土而下”。可見,古人造園之前便根據地基的基本情況,用疊石壘山來增加一些高的地方,同時將一些低洼之處挖得更深。而從湖池中挖出的石土便可堆疊在旁邊的山勢較高的地方,免去運輸之力、尋土之憂。即“高阜可培,低方宜挖”的生態做法[2],不僅可以成宛若畫意之境,同時也做到了土方之間的平衡運用。
“石令人古,水令人遠,園林水石,最不可無”[3],園林中最不可缺乏的就是疊山與理水兩個要素,二者不僅是造園的專門技藝,并且關系極其緊密。《林泉高致》中“山以水為血脈……故山得水而活,水以山為面……故水得山而媚”[4]。由此可見只有二者相互融合,才能創作出上佳的園林。
“山石理池,予始創者”,計成將疊山和理水合二為一,在掇山的同時利用現有的石料也同時筑成了一個精妙的水池,在方寸之間,營造出自然生態的意境。戈裕良的環秀山莊就是一座以山、池結合疊造的典范。“就水點其步石,從巔架以飛梁”,不僅可以利用石磯的特性聯系空間,同時也拉近了人與水、石之間的關系,這種巧妙的空間手法也為園林中的動植物提供了生存空間,如圖5所示。“洞穴潛藏,穿巖徑水;風巒飄渺,漏月招云”也同樣經過精妙的設計,將視景、通風、采光與峰巒中的孔洞充分結合,才達到了“莫言世上無仙,斯住世之瀛壺也”的境界[2]。在獅子林的掇山疊石中,還巧妙地利用了山勢來營造水景,瀑布如峭壁山理也。先觀有高樓檐水,可澗至墻頂作天溝,行壁山頂,留小坑,突出石口,泛漫而下,才如瀑布[2]。可知造園時有機地將高樓的屋檐承接雨水作為水源,或者從山澗中引水到墻頭上,形成天溝,在將其引至峭壁的頂部,設以小坑蓄水,等水從水口溢出,便有“坐雨觀泉”之意境,即將自然之美通過人工之技,統籌山水之間的關系,再現天然生態之美趣,如圖6所示。

圖5 藝圃石磯

圖6 獅子林造山營水
余觀藝圃之假山于秋雨中,并無積水成河,反觀激泉迸濺,鳴水泠泠,緣何運石有律,鋪裝有韻,而富生機靈趣,另有山頂、石橋排水孔洞,如此借景生輝于須彌芥子而已發生態意境,今人排水固執死板,應該多借鑒古人的生態智慧來完善整個城市的生態系統。
用以土代石之法,既減人工,又省物力,且有天然委曲之妙。混假山于真山之中,使人不能辨者,其法莫妙于此……以土間之,則泯然無跡,且便于種樹。樹根盤固,與石比堅,且樹大葉繁,渾然一色,不辨其為誰石誰土[5]。這其中蘊含的自覺而又樸素生態智慧令人驚嘆不已,在營造假山之前考慮到預留栽植穴坑,用以配置落葉喬、灌木如榔榆、雞爪槭、南天竹等,輔以沿階野草,形成了科學合理的生態位。夏日郁蔽遮陰,冬日葉落擷光,上或堆山植樹……合宜可也[2],即在洞的頂部,堆積土壤種植樹木,植物的根系與石土混為一體,不僅可以使石頭更加堅固與穩定,同時也為其他動植物提供了的生長空間,形成相對穩定的生態系統。“這種由樹木生態層位安排所帶來的縱向通風采光效果,確保了園林四時花卉樹木充分生長和景觀生氣。由此可見,古人在造園配置方面具有非常自覺生態意識和審美安排的精細結合,[6]”如圖7所示。以土石間之,成春日可游山、夏日宜觀景、秋日適登山、冬日能居住之用。四時不同的山體景觀帶來不同的體驗與感知,體現了土石相間的營造法則適用于不同的時態,不僅可成四時之景,也可造生態之境。

圖7 滄浪亭假山與植物的關系
建筑與山水不是矛盾的。它們相互協調,相輔相成,相互制約,相互排斥,甚至能將消極轉變到積極,使園林在建筑與自然的融合上能夠達至天人合一的境界,即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如《園冶·相地》中所言“如方如園,似偏似曲;如長灣而環壁,似偏闊以鋪云。高方欲就高臺,低凹可開池沼”,園林中的建筑形式如廳堂樓閣、墻垣廊亭無一不是依照山勢而建。“獅子林臥云室被包圍在層層假山之中,這種做法不僅免去了高大建筑與假山在體量方面的沖突,并且增添了游覽和觀景的趣味”[7],如圖8所示。而在園林中“樓梯僅乎室側,臺級藉以山阿”的借勢做法[2],這種利用自然山勢做成樓梯的做法,不僅可以節約成本,同時“云梯”的使用也體現著古人樸素的生態觀。

圖8 獅子林臥云室
在掇山中,山亭的營造就更為巧妙。藝圃在山之東建朝爽亭,一來可彌補山形的過于平坦,平衡山體整體體量,二來可在亭中借園外之景為我所用,即天地萬物生生相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通過借景手法的運用,借園外之景,造園中之境,避免了資源的鋪張浪費,體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平等共存的生態思想。
“同時墻垣的建造也十分有趣,‘聚石壘園墻,局山可擬’,云墻隨山勢而建并綿延不絕。拙政園遠香堂前的黃石假山與繡綺亭假山原本彼此獨立,但云墻將二者聯系起來,使其成為一個若續若斷的整體,并對空間起到一定的規劃作用[7]”,如圖9所示。而園中“跺石”與“鑲隅”的做法也著實精妙,都是將建筑以里的空間與建筑之外的空間相互結合,不僅體現天然野趣,同時也體現利用石材的特點營造出虛實結合的生態空間,如圖10所示。

圖9 拙政園云墻

圖10 獅子林中的踏跺
本文從掇山疊石的布局營造,掇山與理水、建筑、植物的交融角度,探討了掇山疊石的生態性智慧的體現,而掇山疊石技法只是園林中樸素生態觀點的一部分,其博大精深,還靠吾輩盡心盡力挖掘,結合時代本身的內涵要求,即用“己山之石以攻玉”,讓根植于中華大地文化土壤的園林之花,再次煥發出光彩。
圖片來源
圖1~圖10為作者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