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加爾湖記

王江江

西伯利亞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冷。這是我到達伊爾庫茨克后的第一感受，畢竟這個西伯利亞最大的城市，也是有夏天的。

來來往往的行人穿過火車站臺，藍色的安加拉河穿過整個城市。這條從不遠處的貝加爾湖起源，最終又匯入葉尼塞河的河流，正和我一樣重復著一場孤獨的旅行。

這是一座略顯衰敗的工業城市，有軌電車緩慢地行駛著，車體上還印刷著內蒙古的旅游廣告。李健的那一首旋律動聽又有著蘇聯時期憂傷情緒的《貝加爾湖畔》讓人們熟知了它，也帶來了更多到這里觀光的中國人。街道上的招牌，飯店里的菜單多用俄文和中文雙語標注。

旅店散落著幾本英文版的《孤獨星球》，其中有一本就是寫中國的，封面印著一個站立的兵馬俑像。餐廳的墻上掛著一篇很美的瘦金體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些中國元素，拉近了我和這座城市的距離。旁邊的另一幅畫，是冬季結出藍冰時的貝加爾湖，那是一種孤寂且寒冷的藍色。

這是一個比圣彼得堡還古老的城市。去貝加爾湖的車要到城市的另一頭去乘坐，途中穿過的那些無名的老舊木屋可以看出這座城市往日的面貌。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厚厚的木質門窗幫助他們抵御著寒冷。而那些窗戶、門框邊緣繁復的雕花，賦予了房屋更多的生命。這些凝固的時光和過往的行人，互不相識。

略顯擁擠的車上聚集了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他們的喧囂構成了另一種寂靜。這更像是一輛鄉鎮之間的通勤車，三三兩兩的人不時在途中上車下車，徒步走向森林里的小木屋。連綿的松樹林和樺樹林仿佛沒有盡頭，我們安靜地行駛在普希金、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夫、肖洛霍夫筆下的俄羅斯大地上，欣賞著薩夫拉索夫、希什金、庫因吉、列維坦畫中的風景。

雖然看過很多湖海，但是在初見貝加爾湖的那一刻我還是很驚喜。窗外豁然開朗，車內無人言語。眼里是無盡的藍色，海鷗飛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遠處的山峰還有皚皚白雪。貝加爾湖水可見度有40多米，澄澈見底的湖水里遍是鵝卵石。

“湖水清澈透明，透過水面就像透過空氣一樣，一切都歷歷在目。”這是契訶夫筆下的貝加爾湖。俄羅斯人喜歡飲酒，湖邊身著比基尼的姑娘們也不例外。兩罐啤酒飲罷，她們用衣服把臉蒙住，躺在湖邊讓身體任海風吹拂，任陽光投射。依偎著無聲的暖陽，內心變得寧靜深邃。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在此刻都不用去關心。

海鷗從一側飛到另一側，湖面上的船只駛近了又開向遠方。我們又何嘗不是這樣飛行和漂泊？踩在湖邊的小石頭上面，這令人心生愜意的冷峻色調仿佛將思緒帶回了舊時光里。陌生的地方，久違的感動，我忽然開始遐想貝加爾湖冬夜的場景——緩緩而落的雪花素裹著這里的每一個角落，只有盞盞暖色的路燈照亮小鎮靜謐的道路。我們就在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走在路上想著那些故人和故事。

商鋪里有各種各樣萌化人的海豹紀念品，還有特色的熏魚。而我挑選了一本關于貝加爾湖地區的歷史書。我購買的這本書滿是俄文，書的內頁已經泛黃，里面有著各種原始的西伯利亞地域的圖片：馴鹿、木格楞、薩滿教。雖然看不懂，但我認為這是一種更好的紀念方式。不知這里面是否也記載了一些無從考證的歷史。

讀書的時候，我們可以暫時拋開素日的憂愁和勞頓，用最柔軟的心去翻開另一種生活狀態。即使是對著文字發呆，就像這無盡的貝加爾湖水一般從流飄蕩、任意東西也是一種享受。

一個俄羅斯姑娘在賣她拍攝的照片，背面標注著拍攝的地點和時間。這樣不僅可以為她以后的旅行賺取路費，也可以把照片傳遞到世界各地。忽然想起從前總是能收到各種各樣的明信片，上面寫著各種詩意的句子。長大之后拿出來，少年時的記憶便紛至沓來。

因此每次在異鄉的時候，我都喜歡在明信片上寫幾句話，然后投入綠色的信筒之中。收到的人極少，速食時代誰還關注節奏緩慢的明信片？那些明信片，不知現在流落在了何處，那些人也不知身在何方。只有那些字還安靜地躺在紙上，等待某一天漂泊后的相逢。

林夕說：你喜歡一個人，就像喜歡富士山。你可以看到它，但是不能搬走它。你有什么方法可以移動一座富士山？回答是，你自己走過去。

貝加爾湖何嘗不是這樣呢？蝴蝶飛到了布里亞特人的小木屋前，那里堆滿了儲備好的柴火。遠處的熏魚作坊上空飄著炊煙，隨風飄散在寂靜的山嶺和稀疏的樹木之間。就這樣行走在貝加爾湖畔，望著西伯利亞的藍眼睛，海風吹過來的時候，或許才能理解，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獨自在湖畔能想到什么？是十九世紀那些浪漫的湖畔派詩人？抑或是像湖水漣漪一般無限聯想的意識流作品？那個曾經在瓦爾登湖畔自建屋舍居住的梭羅說：“城市是一個幾百萬人一起孤獨生活的地方?！倍掖丝陶谔与x城市，獨自一人在湖邊。里爾克則說：“誰此刻孤獨，就永遠孤獨。”

可是無論如何，所有的事情，最終都會像水流一樣從我們身邊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