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2009年的夏天,第一次見到海,與同學一同前往廣東汕頭的南澳島。有別于珠江入海口的渾濁不堪,南澳的海一碧萬頃,海風帶著咸膩的味道。過海立于船頭,直想跳入海中嬉游一番。臺風的緣故,原本一天的行程被延長至三天。時過境遷,曾去過南澳的許多地方也都模糊了。但那夜,躺在宋井旁的沙丘上,舉目是碧天如洗,皓月當空,而白水浪花四濺、崖石青蒼,耳畔回蕩海水潮起潮落的聲音和著海岸線上樹木吹動的聲音,丘沙被風吹得窸窸窣窣地往海邊流,人躺著也能感受海沙細細流動的微弱觸感。往下,不遠處是一口井,人們叫它宋井,宋井10米之遠是海。就這10米的距離,卻生就了兩種截然不同味道的水,一咸一淡。這也是奇特之處。宋井的名字由來也有一段掌故:南宋末年,元兵進逼,陸秀夫、張世杰等人護宋端宗趙昰南逃,沿南中國海岸線逃命,由泉州暫駐南澳島,為便于人畜飲水而挖掘水井。這口宋井掘于海邊,潮水漫上時淹沒于海面之下,潮水退去后,井水竟然還是可涌淡水。我們在宋井打上一桶水品嘗,果然甘甜清怡。
當年,神州陸沉,“宋末三杰”文天祥、陸秀夫和張世杰在南海之濱奔波,百折不回,留下可歌可泣、可悲可慕的故事。1278年12月,在福建、江西與元軍殊死對抗的文天祥,敗退廣東,不幸在廣東海豐的五坡嶺被俘。1279年,元朝蒙漢軍都元帥張弘范將文天祥押赴新會崖山,讓他招降陸秀夫和張世杰。文天祥果斷拒絕,寫下《過零丁洋》詩以明志,留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古名句。不久后,張弘范指揮蒙古軍隊進攻在新會崖山的陸秀夫和張世杰的宋朝軍隊,一場大規(guī)模的海戰(zhàn)一觸即發(fā)。戰(zhàn)況慘烈,而人卻能有不同的抉擇,在新政權面前他們只要低下高貴的頭顱,就能獲得高官厚祿,享盡榮華,但這并沒有發(fā)生。生死關頭,戰(zhàn)局已定,宋軍無法扭轉局勢,陸秀夫背著少帝趙昺毅然投海自盡,許多忠臣追隨其后,十萬軍民跳海殉國。而張世杰也在大風雨中溺卒于陽江海陵島附近的海上。
后人蔡東藩評價“宋末三杰”說:六合全覆而爭之一隅,城守不能而爭之海島,明知無益事,翻作有情癡,后人或笑其迂拙,不知時局至此,已萬無可存之理,文、張、陸三忠,亦不過吾盡吾心已耳。蔡的評價切中肯綮,世道人心即需這等人擎起大旗,示其高標,供人瞻仰效仿。
這些年,我寄身于南海之濱的一座城中,每臨海遠望,便不禁在想,千載之下,化民成俗,這些鐵骨錚錚的賢士大夫何以將精神的屬性傾盡于南海之濱,影響一代又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