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夢悠悠

邱玉華

婀娜著身姿的小芒果悄悄爬上了枝頭，翩然飛舞的鳳凰花肆意燃燒了半邊天空，聒噪的知了想唱就唱，還要唱得響亮……到了這樣的時候，坐在辦公室的你仿佛嗅到了海風的氣息，翻開日歷，小滿已過，盛夏轟轟烈烈邁上時光舞臺。

于是，你想起了那片海。

作為中國的南部海濱城市，深圳的海岸線很長，不同的海域沙灘擁有著不同的個性。千帆競發的大鵬半島有著滿溢的人間煙火氣息，海鮮街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候鳥群舞的紅樹林總能勾起“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情畫意，清風徐來、鳥語花香，這最是親子游的好去處;水清沙細的玫瑰海岸散發著無限的浪漫與柔情，婚紗攝影的璧人們伴隨著濤聲浪語低低笑談著情話……

于是，成長過程中，總有不同的海域沙灘陸陸續續入夢來。

海水夢悠悠，遼闊的大海波瀾不驚，深綠色的海水連接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一個孤獨的男人在海邊無聲佇立，你不知道他望向何方，思考什么。

但你知道，他是年輕時的父親。

某個日常的夜晚，一家人閑談往事，不知怎么就提到了蛇口深圳灣。父親說自己曾在那兒工作過，這是你始料未及的。大概是久居深圳東部，蛇口太過遙遠，又或許是童年中幾乎沒有海的記憶，便想當然地認定父母也是沒有這方面經歷的。“那么，為什么離開？”你急急地追問，仿佛遺憾父親錯過了深圳灣的快速發展，又似乎責備父親一念之差讓你無緣大海的豪邁與瀟灑。“我親眼看著他沒了。”父親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黯淡了幾分，你噤若寒蟬，沒了剛才的理直氣壯。原來是親眼目睹自己的好友被大海吞噬，于是18歲獨自來深圳拼搏的父親第一次懂得了人力的渺小。以前總以為父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那個夜晚卻意識到父親原來也不是萬能的，他有他害怕的時候。沒能征服大海，便選擇遠離大海，一退再退，終于退守到一個遠離海邊的小鎮靜靜地過日子。偷偷瞥了一眼父親，年幼的你雖無法真正讀懂父親內心的波濤洶涌，但也模模糊糊懂得了大海無情、冷漠的一面，于是面對夢中那片波瀾不驚的大海總隱隱帶著敬畏。

但少年終究是健忘的，死亡畢竟太過遙遠，而大海的潮起潮落卻又總是無時無刻不拍打著少年的心窗，于是，少年總是尋覓機會靠近大海，總是幻想披著晚霞洗漱，枕著海風入夢。

似乎也就彈指之間的事，現在的你盯著日歷，遠離了父親沉默的那一夜，自己也已到了拖家帶口的而立之年。只是每年夏天，依舊絮絮叨叨著要找片沙灘，卻再也不是圖自己的自由痛快，只是想讓孩子自在地玩玩沙子、踩踩浪花，或許也只是想彌補一個沒有大海的童年。

海水夢悠悠，偶爾，大海依舊入夢，夢里，父親尚且健壯，自己還未長大，遠處，紅日冉冉升起，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