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英雄

王福軍

抗戰時期，林海山毫不猶豫地參了軍。這一去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女友鳳仙送了他一程又一程。就在這時，林海山驚喜地叫了一聲：“鳳仙花！”原來，土路兩旁長著一簇鳳仙花，林海山記得鳳仙最愛用鳳仙花涂紅指甲了。可惜現在花期已過，枝頭上只有飽含種子的莢子。

從此，林海山在前線打仗，鳳仙在家鄉等待。她經常收到部隊的喜報，說林海山打仗勇猛，立了好幾次功。這期間，村里有好幾個出色的年輕人看上了鳳仙，請人上門提親，鳳仙的爹娘也很滿意，可鳳仙全給拒絕了，她在等待她的英雄胸佩大紅花勝利歸來。

等啊等啊，沒等到英雄歸來，卻等來兩位八路軍戰士，他們帶來一個不好的消息：林海山失蹤了。

八路軍戰士說，那是一次遭遇戰，部隊跟數倍于他們的日軍迎頭相遇。林海山所在的連隊是支輜重部隊，攜帶著部隊相當一部分家底。見形勢危急，連長當即決定，讓林海山保管金條，其余戰士全力掩護他突圍。連長望著林海山說：“海山，你知道肩頭的重擔嗎？這些可是革命的本錢啊！”林海山肩挎裝金條的牛皮圓筒，大聲說：“我一定把金條安全交回部隊！”

戰斗打響了，槍聲、炮聲、爆炸聲震耳欲聾，天空都被戰火燒紅了。敵人火力很猛，戰士們傷亡極大，好在經過殊死交鋒，林海山和幾個戰士突圍了。可正跑著，頭頂突然響起炮彈的呼嘯聲，林海山和戰友們立即臥倒，幾發炮彈爆炸了，幾個人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在這時，一支游擊隊抄了日軍的后路，他們和被圍困的八路軍里應外合，最終日軍落荒而逃。可問題出現了：林海山不見了。

那幾發炮彈并沒有把林海山和幾位戰友全部炸死，據幸存的戰友回憶說，他在被炸昏過去的一剎那，看到林海山受傷了，一身鮮血，但并沒有死，而是往前爬著。

這么說林海山沒有被俘虜，可找遍了戰場也沒有林海山的尸體，難道說林海山帶著金條跑了？這有兩個可能：一是他并不知道因為游擊隊的參戰，戰局發生了扭轉，還以為就他一人突圍，所以找大部隊去了；二是他帶著金條趁亂躲了起來。所以，兩位八路軍戰士到林海山的家鄉找他來了。

鳳仙一聽就蹦了起來，漲紅著臉叫道：“不會的！海山哥不是這樣的人，他決不會帶著金條偷跑的，他一定是找大部隊去了。”

兩位戰士也很納悶，其中一人說：“可是一直到現在，我們的部隊也沒有發現林海山歸隊。”

戰士走了，一時村里人說什么的都有，當逃兵是多么可恥的一件事啊！鳳仙的爹娘趁機勸道：“鳳仙，看樣子海山這娃起了黑心，拐了金條跑了，即使不起黑心，估計也九死一生了。無論哪樣，他都是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娘了。閨女，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鳳仙含著淚一直搖頭：“不，海山哥絕不是這樣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給他、給他爹娘洗清冤枉！”

接下來，鳳仙真的開始尋找起來，兵荒馬亂的，她涂黑臉，剪短頭發，穿男人的衣服，一個村莊接一個村莊、一個山溝接一個山溝，仔仔細細地找。可是，這就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這么著好長時間過去了，還是沒有一丁點兒消息。無數個夜晚，鳳仙都悄聲問自己：“海山哥真的黑了心躲起來了嗎？不會的！他一定有其他原因，沒辦法現身。可是，海山哥，你到底在哪啊？”

一年接著一年過去了，鳳仙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其間發生了好多大事：日軍投降了，接著是內戰，然后建立了新中國。鳳仙一直沒有結婚，她還在等著林海山，她還巴望著林海山有朝一日挎著槍、胸佩大紅花神采飛揚地回到家鄉，解釋說一切全是誤會呢……

可是，直到鳳仙老了，也沒有林海山的消息。她越來越不行了，飯量越來越小，連走路都成了問題。家中侄子侄女問她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鳳仙癡癡望著院子一角開得正旺的鳳仙花，好半晌才吃力地說道：“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海山肯定犧牲了，他一定被炸死在那個戰場上了。你們能帶我去一趟戰場嗎？我想祭拜他一下，這么多年我連張紙錢都沒燒給過他。”孩子們含淚答應下來，等待了一輩子，奶奶苦啊！

經過一番艱難的打聽，孩子們開車帶著白發蒼蒼的鳳仙，終于找到了那片戰場。那里如今已是一片綠野，孩子們望著，想到奶奶一生的付出和癡情，直想哭。可鳳仙沒哭，她只是一寸一寸地低頭找著。

或許因為曾經浸透了烈士的鮮血，這片綠野格外肥沃，青草茂盛，繁花盛開。鳳仙癡癡地走著、找著，可哪兒還有半分當年的痕跡啊，即使連一個彈坑也找不著了。孩子們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面，正要勸奶奶回頭，忽聽得她一聲低叫，叫聲里有說不出的驚訝和震撼，孩子們一驚，難道發現了什么？等跑過去一看，原來是山坡上長著一長溜鳳仙花，像血一樣紅！

可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卻見鳳仙那衰弱的身子搖晃起來，循著鳳仙花開的路線急急往前走，幾次因為步速太快而差點摔倒，孩子們要扶她，她堅決不讓，繼續往前走。

這是一片山坡，越往上走山勢越陡，可鳳仙還是氣喘吁吁地往上爬，可以看到，鳳仙花越來越密，也越來越紅了。然后，所有人都止住了腳步，因為前面是一處懸崖，懸崖下是一汪深潭。鳳仙驚叫起來：“下去，快到深潭邊。”

等到了深潭邊，鳳仙老淚縱橫，說：“海山，他就在潭里面，撈，快撈啊！”

孩子們沒法，只好聽奶奶的，或許這是她在世上堅持的最后一件事了，誰忍心拂她的心意？

孩子們當即向當地村民求助，熱心的村民帶來了大漁網，把它沉到潭底。只幾網，一切真相大白。

在眾人的尖叫聲里，漁網帶上來一具白骨，白骨的胸骨、腿骨等地方多處斷裂，頸部還死死系著一個牛皮做的圓筒。小心打開圓筒，迎著陽光一晃，眾人眼都花了，一片驚呼：里面滿是黃燦燦的金條！

隨后趕來的相關專家還原了當時的一切：從白骨受傷的情況看，當時敵軍的炮彈重傷了林海山。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又不知道游擊隊會趕來，于是做出一個決定，為保住金條不落入敵軍之手，跳入了深潭。這是當時唯一正確的選擇。

沉重的金條把林海山的尸體墜在潭底，一直沒有浮上來，也就沒有人發現。這是一汪死潭，里面沒有魚蝦，所以白骨和分外堅韌的牛皮筒沒有被吃掉，因為潭水堿性大，所以也沒有腐爛掉。

鳳仙沒有看錯林海山，可她是怎么知道林海山在潭底的呢？

原來，當年在送林海山上前線的路上，他們在土路旁看到一簇鳳仙花，那花謝了，已結了莢。林海山上前彎下腰，小心剝開莢子，褐色的種子掉了出來。林海山在貼著胸口的口袋里裝了好多鳳仙花的種子，說：“鳳仙，種子在我身上，就當你在我身邊，我會想著你的，你也要等著我哦！”

鳳仙的臉一下子緋紅，使勁點頭道：“我一定等你！”

所以這天，當鳳仙看到鳳仙花時，便回想起了當年這一幕。她知道，在生命的最后關頭，林海山一定會想起她的，同時他還得為戰士們留下找回金條的線索。于是，當他一路流著血爬向懸崖時，便一路撒下鳳仙花種子，那些種子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心臟處。

直到今天，火紅的鳳仙花開遍了山坡，一直開到懸崖邊。

鳳仙含著笑閉上了眼睛，她終于等回了她等待一生的英雄。

（發稿編輯：曹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