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清代版本學在清代樸學的學術環境中發展,不可避免地受到實證主義方法論的影響,其作為古代版本學的最后一個階段——集大成階段,呈現了與前代版本學呼應又有重大轉向的面貌,并憑借階段性的發展、眾多版本學家的出現、豐碩的版本學成果奠定了在古代版本學這個龐大而復雜的領域中的地位。
【關 鍵 詞】版本學;清代;實證主義方法論
【作者單位】高田,淮北師范大學圖書館。
【中圖分類號】G09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12.022
清代版本學在清代樸學的學術環境中發展,不可避免地受到實證主義方法論的影響,這是清代版本學不同于歷代版本學的特點。清代版本學作為古代版本學的最后一個階段——集大成階段,呈現了與前代版本學呼應又有重大轉向的面貌,其憑借階段性的發展、眾多版本學家的出現、豐碩的版本學成果奠定了在古代版本學這個龐大而復雜的領域中的地位。清代版本學從清初的版本學家朱彝尊、錢謙益,到乾嘉時期的黃丕烈、盧文弨,再到中后期的陸心源、丁丙、瞿鏞、楊紹和四大家等,造就了大量的版本學成果,比如朱彝尊的《經義考》(三百卷),錢謙益的《絳云樓題跋》(一卷),錢曾的《讀書敏求記》(四卷),黃丕烈的《蕘圃藏書題識》(十卷附補遺)、《蕘圃刻書題識》(一卷附補遺)、《蕘圃藏書題識續錄》(四卷,雜著一卷)、《蕘圃藏書題識再續錄》(三卷)、《士禮居藏書題跋補錄》、《百宋一廛書錄》(一卷)、《百宋一廛賦注》,盧文弨的《常郡八邑藝文志》(十二卷),張金吾的《愛日精廬藏書志》(三十六卷),顧廣圻的《思適齋書跋》(四卷附補遺),周中孚的《鄭堂讀書記》(七十一卷)、《鄭堂讀書記補遺》(三十卷),于敏中奉敕編撰的《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十卷),彭元瑞的《天祿琳瑯書目后編》(二十卷),陸心源的《皕宋樓藏書志》(一百二十卷)、《皕宋樓藏書志·續志》(四卷)、《儀顧堂題跋》(十六卷)、《儀顧堂續跋》(十六卷),丁丙的《善本書藏書志》(四十卷)、瞿鏞的《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二十四卷),楊紹和的《楹書隅錄初編》(五卷)、《楹書隅錄續編》(四卷),潘祖蔭的《滂喜齋藏書記》(三卷),吳焯的《繡谷亭薰習錄》(三卷)、吳壽陽的《拜經樓藏書題跋記》(五卷,附錄一卷),朱緒曾的《開有益齋讀書志》(六卷)、《開有益齋讀書續志》(一卷),馬國翰的《玉函山房藏書簿錄》(二十五卷),沈德壽的《抱經樓藏書志》(六十四卷),耿文光的《萬卷精華樓藏書記》(一百六十卷),繆荃孫的《藝風藏書記》(八卷)、《藝風藏書續記》(八卷)、《藝風藏書再續記》(一卷),楊守敬的《日本訪書志》(十六卷)、《日本訪書志補》(一卷)等。
一、清代版本學的方法論
清代版本學受樸學實證主義方法論的影響,實現了系統性、規范化,形成了整體性版本學觀念和原則,以及一套行之有效的理論。
1.從內容與形式見整體性
“藏書之印記,書版之行款,鈔書之歲月,莫不詳識。”[1]著錄一書版本的目的是為研學該書提供幫助,因此對該書內容的說明比形式的研究更重要,應該在形式統一于內容的基礎上達到對該書的整體性認識,這是版本之于研學的意義。故耿文光在《萬卷精華樓藏書記·自序》中說:“夫書有內有外,有內之內,外之外,皆癖之者所當知也……專用力于人道之所宜。”[1]“人道之所宜”,即內容與形式統一的整體性。
劉承幹在《鄭堂讀書記·跋》中進一步說明重形式輕內容的弊端,提出將形式與內容割裂,否定內容與形式統一的整體性,只見形式不見內容,把形式當內容,把形式當目的,是謬誤的。“然其齦齷者年代先后,板式高卑,行字寬狹、疏密……而于書中之精義、秘文,與得夫利病,則漫不訾省。”[1]內容在先,形式在后,形式依據內容而成,服務于內容,這樣形式才有意義,才能起到應有的作用。若徒重形式,一味追求形式上的美觀,不在意內容的訛誤,將導致形式的審美失去意義。由此可見,形式輔助內容,才能形成統一的整體。
2. 從異本明版本源流
清代版本學研究的一個重要方向是通過一部書不同版本的比較,剖析該書的版本源流,即通過對比該書不同版本的差異,分析該書的流傳情況,這對研學者而言具有重要意義。一部書有不同的版本,除了原版,其他都是再版,而且在時間上有先后之分。不同時間段的圖書版本處于不同的學術環境中,對這些圖書版本進行比較分析,可以發現學術的變化發展情況。但分析、鑒別不同時間段的圖書版本,要尊重一個重要原則,那就是原版的唯一性。原版是成書之初,對某一學術現象的表達,之后的再刊本,所處的學術環境發生了變化,這一學術現象也隨之向前延展,因此,理清原版到再版的脈絡,對研究某一學術現象發展的整體情況是非常重要的。如楊紹和在《楹書隅錄初編》中,考察《周禮》一書從唐朝到宋朝的不同版本,從而理清了該書的流傳情況。“宋本《周禮》十二卷,六冊一函。”[1]楊紹和稱《九經三傳》有唐抄本、宋中子本、婺州舊本,《三禮經注合刻·儀禮》有大字本、單注本、小字本、岳本、互注本。唐抄本、宋中子本、婺州舊本傳世的很少,而大字本、單注本、小字本、岳本、互注本多殘缺。通過上述版本的比較,并根據宋本《周禮》卷末“婺州市門庵唐齋刊”的字樣,楊紹和斷定此宋本即婺州舊本的孤本[1],是流傳于世的唯一宋本,也是研究禮學從唐朝到宋朝發展情況的關鍵資料。
3.從差異明標準
清代版本學家善于通過差異性比較,來明確版本標準。如陸心源在為他的《皕宋樓藏書志》作例言時,就使用了差異性比較的方法來確定版本著錄標準。首先,將《皕宋樓藏書志》例言的第一則與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的例言做比較,確定張金吾著錄的版本止于元代,而自己著錄的版本止于明代[1],這一差異明確了《皕宋樓藏書志》著錄版本的標準。其次,《皕宋樓藏書志》例言第五則是對所載序跋的說明,從元代序跋到明初序跋這一時間段的確定,是其不同于其他版本書目的標準。再次,《皕宋樓藏書志》例言第九則說明版本俱優的異本皆著錄,是按照《遂初堂書目》的體例來著錄的。
耿文光在《萬卷精華樓藏書記》中,從著錄版本的四個目的——“自課、訓俗、考藏書、當筆記”出發[1],確定了著錄版本的六個標準——“互文見義、比類知體、悉據原書、多存古義、詳序次第、間附考證。”[1]這是從差異明標準的具體體現。互文見義、比類知體、悉據原書是通過差異性比較以及與原書的比較得出結論。多存古義是通過古義與今義的比較,得出判斷標準。詳序次第是通過有序性的比較,得出一個序列。間附考證是通過比較和考證得到一個判斷標準。由此可見,著錄標準的形成是從差異的比較中推斷出有序性的整體。無論是陸心源還是耿文光都遵循了清代版本學從差異中尋有序的原則,所以他們制定的版本著錄標準具有整體的有序性,這也是清代版本學的特征。
4.從跨學科到整體性的延展
清代版本學作為清代學術的基礎學科,同時也是工具性學科,在與其他學科如經學、理學等的相互比較與借用中,形成綜合學科,并延展了整體性。耿文光在《萬卷精華樓藏書記·自序》中以經學、理學為依據,通過對其意義與方法的借鑒,形成了版本學的整體性有序性。“由漢學而入者,書斯精,由理學而通者,書皆化,化漢學于理學之中,是真理學也……因授余一冊,而別歸而發之,則經學之源流,史家之體例,子之部居,詩文之法律皆在焉。”[1]這里詳細說明了理學、經學的治學方法,如分類、溯源、對比等,可以用于版本學研究及書籍整理,因為版本學是學術思想研究的基礎,它與其他學科的原則性是相通的。版本學的工具性決定了其必須遵循上層學科的原則,才能起到輔助上層學科的作用。從這個角度來看,版本學是一門綜合學科,其基礎性決定了其統一整體性。
另外,版本學的延展性,還體現在其以上層學科為治學之源上。柯劭忞在《楹書隅錄初編·跋》中說:“學者茍不先涉其流,則亦何以用力于此?讀經而不由鄭學,猶欲入室而不由戶也。觀端勤公之服膺鄭學如此,可以知淵源之所自矣。楊氏以藏書為世業,宋板、元鈔,集諸家之大成,故藏書之富,鑒別之審,海內推先生第一。”[1]版本學是基礎學科,對上層學科有輔助作用,這決定其治學須以經學、理學為據,從屬于經學、理學,如同形式服務于內容一樣,成為上層學科的輔助工具,使形式與內容融合成一個整體。
清代版本學家在著錄版本的過程中,無一例外以經、史、子、集四部中的經為首,且大量的版本著錄與考證皆將重點放在經部,可以說,經部版本考證占據了清代版本學家大部分的版本著錄書目。每一部版本著錄都以經學的嚴謹態度來闡發意義、判斷正誤,這說明清代版本學以經為源,進而延展學科的整體性。比如陸心源的皕宋樓藏書十五萬卷,其中宋刊本二百余種、元刊本四百余種,“非圣之書不敢濫儲之也”[1],可以說所藏十五萬卷書中,經書占了大部分。馬國翰的玉函山房藏書五萬七千五百余卷,“其體秉經立訓,淵懿卓燦” [1]。
二、清代版本學的善本觀
歷代版本學都有自己的善本觀。清代版本學作為古代版本學的總結階段,其善本觀體現了前所未有的有序性與整體性。清代版本學的整體性以版本的實際功用為根本,在不同版本的鑒別與比較過程中判定善本。“宋槧之所以可重也,要在學者之善讀耳。倘膠桂鮮通,徒知墨守,而不能旁征博引,以參訂其異同、是非。所謂重宋槧者,不過如書估之取借而已,又豈真知宋槧者哉?”[1]
1.忠于原版
清代的版本學家不約而同地提出了忠于原版的善本觀,他們的觀點如此統一,根本原因在于經學的溯源觀念。一部書在流傳的過程中,不可避免會出現訛誤、缺漏,一個精良的版本如果可以最大限度地忠實于原版,那么這一版本就可以斷定為善本。
楊紹和的《楹書隅錄初編》中有這樣一條:“宋本附釋音《春秋左傳注疏》六十卷” [1]。楊紹和將此附釋音本與正德本(明本)、南雍本(元明間從宋建附音本翻刻)比較,發現后兩本錯訛之處較多,他根據書中所記“山井鼎”的字樣,斷定此本“尚系初板” [1]。“《禮記鄭注》字畫整齊,楮墨精雅,惟大字本所避宋諱,視他本較多……是必宋刻中之善者矣。”[1]避宋諱最多,可以說在時間上先于其他版本,這保證了此本更忠實于原作。瞿鏞在《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中同樣表達了忠于原版的善本觀,如“《周易兼義》九卷、略例一卷(宋刊本)……此本修版較少”[1]。修版少,當然最接近于原版,故為善本。
忠于原版的目的是為了“有裨學術治道” [1],某一版本之所以為善本,就在于其內容和形式皆符合原版研學的功用,甚至可以說,只有忠于原版的善本才能實現整體的有序性。故張金吾在《自序》中說,“……夫所謂審擇者,何也?宋元舊槧,有關經史、實學,而世鮮傳本者上也。書雖習見,或宋元刊本,或舊寫本,或前賢手校本,可與今本考證異同者次也。而要以有裨學術治道為之斷” [1]。原版是鑒別善本的依據,一個版本的優劣要以在多大程度上忠實于原版為標準,因為版本的選擇,還是為了研究原版所表達的學術現象。從顯義上說,要以一書為參考,肯定是成書之時的原本最為可靠。之后的一刊再刊,不免與原本有差別。一般情況下,由于年代久遠,原本容易佚失,之后刊本的校訂精準度,是否能最大限度地忠于原意,非常重要,這體現了“有裨學術治道”的本意決定善本的鑒別原則。
2.以校本為善本
受到清代樸學實證思想的影響,清代版本學家很注重校本問題,在著錄版本時無一例外地將校本作為一個重要部分。校本意在辨正誤,校出訛誤,使內容和形式盡可能與原版一致,進而讓原版發揮研學治道的功用,這是以校本為善本的原則。
黃丕烈、顧廣圻兩位版本學家對校本之法的研究可謂精細。余嘉錫在《蕘圃藏書題識續錄·序》中說,“黃顧兩先生皆以校讎名……昔人謂有讀者之藏書,有藏書者之藏書,校讎亦然。千里乃讀書者之校書,若蕘圃者,則藏書家之校書耳。蓋千里每校一書,先衡之以本書之同例,次征之于他書所引用,復決之以考據之是非……故凡經先生校正之書……其有益學者大矣。” [1]上述文字說明黃丕烈、顧廣圻校書之法的秩序整齊,做到了書中上下文相互參證、不同異本相互參證,以各學科知識為背景參證,并以此得到有益于學的善本。之所以校本是鑒別善本的重要標準,還在于治學。因為在原版佚失的情況下,校本是判斷正誤的最好參照物,而正確性對于治學來說是關鍵。楊紹和在著錄版本時,頗重視黃丕烈、顧廣圻的校法及校本,可見這兩位版本學家對后學的影響。
參考文獻
[1]中華書局編輯部. 宋元明清書目題跋叢刊[M]. 北京:中華書局,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