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死詩人”的時代，他們的詩只賣五毛

梁靜怡

五年過去了，詩歌群里的人來來去去。小麥丫曾經每天寫詩，開QQ群拉人探討詩歌，但現在他已經很久不寫了，他賺了很多錢。

山豬菌前陣子和他說，你現在財務自由了，差不多閑時可以寫詩了。可小麥丫說自己停不下來了，寫詩不可能了。

“這是一個餓死詩人的時代。你覺得我們的詩是有價值的。我們愿意接受五毛一首的捐贈。”淘寶店“五毛詩人的憂傷”的主頁上寫著這樣一段話。每件貨品都是一首詩，泛黃的頁面上，暗紅色的詩句錯落有致。每首詩歌都定價五毛。

主頁上還寫著拍前須知：“首先感謝親的理解和支持！但本店的詩歌僅作展示，接受捐贈。親拍下后不會向親寄遞任何事物。請親拍前務必知曉。若有問題，可直接申請退款。”

網友 “羊V”、“山豬菌”、“水牛”共同經營著這家淘寶店，也就是背后的“五毛詩人”。在售的七十多首詩只是他們眾多創作的一小部分，詩歌就在他們的生活里。

在線下，他們天南海北，分在三地，各自有著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羊V 原名楊威，在福州做電商；山豬菌原名林煥華，在漳州一家事業單位做扶貧；水牛原名牛鋒，在山東一家保險公司做銷售經理。

他們把生活的碎片拾起來，變成一首首心中的詩。如果有人喜歡，就點擊支付，用五毛錢表達自己的欣賞。在山豬菌看來，淘寶就是個大市場，是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賣拖鞋賣電器什么都有，所以賣詩歌也正常。“我覺得詩歌不是什么大的東西，不是奢侈品，不是你要把它供起來，燒香拜佛的，你自己日常的生活也可以過成詩一樣。”

五毛

小麥丫/文

不是六毛

不是七毛

是給一塊錢要找回五毛

的五毛

一首詩歌只賣五毛

賣三毛、六毛

都是對我們信仰

最深刻的褻瀆

十八年前，羊V和山豬菌相識于福建農林大學。兩人都是畜牧專業，整天和牛啊，羊啊，打交道，還有很多實踐課。那時的他們還不寫詩，整天穿著拖鞋在學校游蕩。他們看牛吃草，聊詩，聊小說，聊劇本，聊女孩。

在學校的老式飯堂里，兩人激情澎湃地點評著詩歌。旁邊的女孩們則嘰嘰喳喳地看著電視劇，為《情深深雨蒙蒙》《金粉世家》的劇情走向揪心不已。記憶中，月光灑在女孩的臉上，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樣，像蘋果，像月亮。后來，回憶那段青春歲月，山豬菌寫了一首詩，叫做《一次離別》：“一個/普通女孩/關掉/一間六平米的電燈/她用這種方式/提醒我/月亮和紅蘋果/一樣美。” 有個網友讀到這首詩后，特意加了山豬菌的QQ，洋洋灑灑寫了五六千字與山豬菌談自己的感受。

大四時，他們要現場學習把手伸入奶牛的子宮里去分辨卵泡是否成熟。老教授戴上手套，手指剛伸進牛的直腸，牛糞噴射而出，覆蓋全臉，老教授面不改色。而羊V和山豬菌站得遠遠的，看到這一幕，當時口里還在聊昨天看的一本書，一下子戛然而止。這一幕印象深入腦海。兩人后來再也沒有機會體驗這一幕，一個做了電商，一個進了事業單位負責扶貧。

大學畢業后，山豬菌工作之余開始創作，無聊的時候寫小說，太累的時候寫上十幾個字的詩歌。羊V看到后，覺得寫得很好，山豬菌“被他吹捧一下，虛榮心膨脹了”，就繼續寫下來了。等到女兒出生，山豬菌當了爸爸后感觸良多，有一肚子的情緒，半夜兩三點，用手機越寫越多。有時羊V評價寫得很好，有時批他寫得很爛，山豬菌說“你行你上”，從此兩人就經常寫詩切磋。喜歡詩歌的青年小麥丫緊接著也加入這一行列。

2013年8月，羊V在網上和人辯論，詩應該是有價值的，但價值如何體現呢？他突然想到淘寶賣詩，而小麥丫正好是設計師，就設計了店的風格。取名為“五毛詩人”，是因為在他們看來，五毛是最小的貨幣單位。羊V說：“五年前定價的時候，一塊錢還是可以買一些東西的，所以我們覺得一塊錢有點多了。五毛錢有點像我們小時候一分錢那種概念，就是一個基礎的貨幣單位。它又不像四毛、三毛那樣零碎。有人買就說明你這詩有價值的，是有人喜歡的。”他們想要的不是這五毛錢，而是一種儀式感，一種認可。山豬菌覺得如果愿意為五毛錢走一遍購物流程，說明他還是喜歡詩本身。

“一首詩只能賣五毛，是不是很憂傷？”就像是一場行為藝術，他們為店鋪取名為“五毛詩人的憂傷”。水牛是“五毛詩人的憂傷”的第一批顧客，他買過山豬菌的《江南》。那時，他還是個大學生，愛寫詩：“我覺得他們特別有意思。我是懂詩的，他們的詩不是隨便寫出來的，不是嘩眾取寵的詩。”他加入了“五毛詩人”們的討論群，覺得特別投緣，于是也加入其中。

2013年8月8日，他們開設了這家淘寶店。五年過去了，這是一家寂寞的店，雖有著8507位粉絲，但這些詩大都只有個位數的銷售額。流量最高的時候，一天也就賣個十幾首詩，有時候一個月才賣三五首。銷量最好的一首詩名叫《我要寫一首世界上題目最長的詩》，月銷不過13筆，共計人民幣6.5元。由于沒有實物，有人在評論上問，除了賬戶余額，買了跟沒買有什么區別，一位買家回答：“可以讓作者心頭一暖。”

你的心意是月亮的顏色

山豬菌/文

月亮

把湖水變成

它的顏色

我在等

蔚藍色的那一刻

早上八點三十，一身西裝革履的水牛走上公司的講臺，面對著臺下二十多個伙伴，語重心長地說：“我當初大學畢業第一個月一天跑六個客戶，第二個月就賺到錢給自己買雙皮鞋，第三個月就把皮鞋跑壞了。你們看，現在天氣不熱不冷，我們一天去拜訪三個客戶不可以嗎？做銷售不拜訪客戶，業績從哪里來？”

水牛大學畢業后在保險公司工作，這兩年終于升到管理層，每天的工作從組織銷售員開早會開始，發表鼓舞士氣的演講，帶領大家唱司歌背司訓。

1600多公里之外，山豬菌一大早也開上他的黑色小電驢去單位上班了。他手上有180多個貧困戶的資料，需要給四五百人出具各種證明，瑣碎的材料數不勝數，時不時還得跑到鄉下走訪情況。而羊V周末也不得休息，臨時得知電商客服辭職了，他要加班頂上。

他們的詩歌大都誕生于忙碌生活的間隙。羊V覺得，寫詩“既不用面壁，躲在一個小房間里面，或住在深山里，詩歌屬于自己的生活”。

山豬菌和妻子感情很好，每天會騎著他的小電驢去接妻子下班，妻子是園林設計師，經常需要加班。他就在妻子辦公大樓里找個被發財樹遮擋的小角落，一邊等著一邊寫詩。

夕陽余暉，樓外大片墨綠色的玻璃反射陽光，空氣中時而飄來墻外白玉蘭的芬芳。他把自己的靈感寫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時間很快過去，妻子過意不去，而他則怡然自得，并未察覺時間的漫長。

妻子戲謔他，寫了那么多年，也沒給她寫一首。山豬菌倚靠在床邊，看著妻子哄著女兒睡覺，一首《你的心意是月亮的顏色》油然而生，妻子很喜歡。

妻子最喜歡的一首詩是山豬菌寫給父親的。大學時，山豬菌喜歡自由，即使放假兩個月也不回家，總在外面漂。但大學畢業的第一年，親人接二連三地去世，“4月份我叔叔過世，6月份我奶奶過世，到10月份我爸爸過世，一年就三個人都沒了。”他一下子變得很宅，陪母親看電視。即使他并不喜歡看電視，但還是坐著陪母親聊天。“我以前想的都是陽光萬丈的東西。經歷親人接連離世后，我就會一個人獨處，會很安靜，會想一些事情。”

有一天回家祭祖后，山豬菌在自家院子里歇息，看著不遠處起了山火，天空又飄來一陣云，下起雨來，一時間煙霧繚繞，煙云相連。他突然想起十多年前去世的父親生前酷愛抽煙，而山上煙云相連的場景就像父親在山的另一頭抽煙一樣，于是有了這首給父親的詩《老爸抽的煙——寫給一個入土為安的老煙槍》：“山后/雨后 漫山煙圈 我看到/你在/ 悠然自得。”

以前山豬菌喜歡李白的瀟灑，王維的飄逸，毛澤東“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豪邁。如今，他更喜歡杜甫，他覺得《沁園春·雪》描寫的是那種開掛的人生，就好像著名的成功人士在上面演講，而“像老杜這種，他是把腳踩在地板上”，才是真實的人生。

做保險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而水牛又是一個超級敏感的人，有時候他就寫幾句詩來記錄自己的感受，比如他曾寫過一首詩《理賠》。在這一行，他看到的人生意外太多了，難以釋懷。小姨父的突然離世，讓他覺得很內疚，“很多話如果能早點說，弟弟的生活至少能有個保障，但因為平時（關系）太好了，我礙于情面，沒有勸他們買保險”。為此，他寫了一首詩，名叫《不相關》，張三李四的死與自己不相關，以此來反諷安慰自己。

水牛喜歡寫狗。一次在山東東營老家，一條幾個月大的小黑狗走丟了，他和父親分頭尋找也沒找到。等他天黑回來，父親已經坐在椅子上抽煙了。他很難受，覺得小狗也是一條生命，自己還沒帶它出去玩，讓它見過世面，就丟了。他又聯想到自己，自己父母年紀比較大了，自己也還沒有好好出去闖。恰逢那天下雪了，天特別藍，于是他躲在被窩里，用被子蒙住頭，寫了一首《撒野》：“沒在冬天撒野是錯誤的事/我出門灌一口北風/我的天空藍得生動。”

一個地方

羊V/文

把我們共處的時光剪碎

應該能拼湊出一個地方

只屬于你和我

在那里我們不說話

或者走，或者坐

至多，不過相視一笑

輕輕依偎

這就夠了

哪怕我們的一生都是在破敗的海灘

哪怕我們的歸宿是

沉默、浩瀚、黑暗的

海洋深處

在自己寫的詩中，羊V最喜歡這首《一個地方》。這首詩就像是生活的白描。那時，羊V被外派到泉州的一個小縣城工作，工資很低，和妻子還有妻妹擠在十幾平米的出租房里。身邊幾乎時時刻刻都有人，但羊V覺得應該有一個屬于自己與妻子的天堂，只是被生活剪碎了。

如今，羊V帶著妻子回到了福州老家，也有了孩子，和父母一起生活。房子不大，滿打滿算75平米。雖然依然擁擠，但羊V挺享受這種三代同堂的日子，“小城市小房子，特平庸，就是小市民的生活”。

最近，羊V把小陽臺隔出一半做書房，但夏天特別熱，陽臺很悶，空調的外機轟鳴。實在待不下去，他就跑到廁所里創作。經常寫到一半，兒子在門外喊“爸爸快點”，他急忙手機一關，沖水跑出去。“還好寫詩不像創作小說要長時間坐在電腦前。你可以在腦海里斟酌，用手機把詩寫 完。”

對于水牛而言，詩歌就是他一直珍視的“一個地方”。大學畢業時有一次應聘公司，經過筆試面試后還剩六人。因為他在簡歷上寫自己會寫詩，并且發表過，面試結束后，公司人事特意把他帶到老板辦公室。老板對他進行特別招待，并向他拋出橄欖枝。老板希望他能留下當秘書，寫一些重要文章，但不讓他寫詩了，說是寫詩影響工作。水牛斷然拒絕，“我覺得寫詩應該是自由的”。

水牛選擇了做保險，看似遠離文字，但他覺得自由，寫詩就像是在生活的路上經過一片花園，偶然摘下一束花，自然發生。

2016年7月，作為“神人神店”代表，羊V和山豬菌受邀去上海參加了淘寶的造物節。在大約十五平米的偏僻展位，掛滿等待“販賣”的詩歌。現場觀眾過來寫詩，并把它留下，就可以獲得一個蓋章。觀眾們的熱情超乎他們的想象，每天早上9點開門人群接踵而至，一直到下午5點收攤時還有人在排隊，主辦方原來準備了一千多張紙供人寫詩，一個小時就沒了，趕緊加印了六七千張。

三天造物節，羊V和山豬菌收獲了好幾箱子的詩歌，后來兩人花了90多塊錢，才把這些詩歌快遞回了福建。“我當時心里面覺得這事情好像蠻有成就的。不是說我們的東西有多好，別人可能覺得我們寫得很糟糕，但是我們覺得能表達自己想表達的心意，就是我們自己的詩。”山豬菌說，“這觸動了很多人心中的那個點，他們也把自己心中的一些小情緒用心修飾過后，釋放出來。”

平常日子里，淘寶店“五毛詩人的憂傷”依然很冷清，有些詩歌一次都未售出。羊V不認為銷售量能代表什么，有幾首詩此前一直無人問津，但他自己很喜歡，就手寫在紙上，用畫框裱起來，售價20元，結果就有人來買，說很喜歡，要送給自己的戀人。

詩歌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但他們都沒想過以詩為生。在這個“餓死詩人”的時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羊V把“五毛詩人的憂傷”這個淘寶店當做是現代詩在現代生活中的一次實踐，它存在的意義在于告訴大家，詩是美的，是有價值的，只有 “至少讓百分之十的中國人意識到這一點，后面才會有詩歌賺錢這個事情 ”。

五年過去了，詩歌群里的人來來去去。小麥丫曾經每天寫詩，開QQ群拉人探討詩歌，但現在他已經很久不寫了，他賺了很多錢。山豬菌前陣子和他說，你現在財務自由了，差不多閑時可以寫詩了。可小麥丫說自己停不下來了，寫詩不可能了。

羊V、山豬菌和水牛依然是“五毛詩人”鐵三角。羊V說自己并不在意現代詩生存還是死亡，即使現代詩最后消失不見也不覺得很可惜，“因為在我的人生里面我已經用這個東西來和我的朋友們度過了很快樂的時光，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用它來沉淀自己的思考和想法，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