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明星一定要三觀正嗎？

楊建偉

“真是牛壞了，skr，skr，skr……”7月25號，網絡論壇虎撲的步行街版塊（以下簡稱虎撲）的官方微博，發布了一則吳亦凡的演唱視頻。視頻中，背景音樂被消音處理，只能聽到吳亦凡的清唱原聲，與修音版差別巨大?！皊kr”原本在國外說唱界被用作形容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被吳亦凡拿來贊賞有說唱天賦的人，大意為“酷”“棒”。一時間，虎撲微博下涌入了一千多位梅格妮（吳亦凡粉絲名稱），紛紛留言：“反手就是一個舉報”“為了蹭熱度太過分 了”。

這幾句話，梅格妮已經重復了兩天了。她們與虎撲的罵戰始于7月24號，嘻哈選秀節目《中國新說唱》開播當天，吳亦凡又一次以導師身份出現，對待選手態度嚴厲，不時說出：“拍子不在點上。”“很失望，對每一個人?！被渚W友認為吳亦凡自身的說唱實力并不高，他的點評難以服 眾。

梅格妮認為這是對自家偶像的抹黑，便收集整理了相關帖子，在微博上號召同伴們注冊或購買虎撲賬號，共同舉報“黑帖”，向“黑子”宣戰。她們用“直男癌”“心理扭曲”等認為后者“三觀不正”的言論攻擊網友，虎撲也沒有“坐以待斃”，論壇官微發布了文章開頭提到的那段視頻，以示回擊。

時間再往前倒退一個月。綜藝節目《創造101》大火時，選手楊超越和王菊的粉絲相互攻擊，分別向文化部舉報對家偶像。楊超越粉絲稱王菊及其粉絲自稱陶淵明，玷污歷史名人，“違背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應被封殺。王菊粉絲也不甘落后，攻擊楊超越毫無實力，靠各種低俗手段博出位，“是違背古往今來努力才有收獲定律的存在，也是違背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存在。”

粉絲的論戰中，“三觀”成了高頻字眼。今年1月，網友舉報嘻哈歌手PG One的《圣誕夜》歌詞低俗，三觀不正，隨后多家媒體批評PG One。早前，黃子韜也曾因歌曲《Underground King》中出現的“幾億的零花錢放在口袋里”等歌詞，被網友指責炫富，并說他排擠隊友、甩大牌，是“三觀不正”的藝人代表。

還有一部分粉絲時常高喊自家偶像“三觀正”，并以此為理由到處安利。種種亂象令人好奇，當我們談“三觀”時，我們到底在談什么？

“老干部”的坍塌

大學剛畢業的關琳成為鹿晗粉絲快3年了。最初喜歡他是因為“干凈陽光的氣質”，接觸后自認為他是一個不爭不搶，訓練時間不長卻是組合中的實力擔當，又愛護粉絲以致堅決不賣自己演唱會的黃牛票，她開始“傾向于喜歡他的性格、人品，因為我覺得看顏的話（追星）就不是很持久的。”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她聊到了一句飯圈內的流行語：始于顏值，陷于才華，終于人品。

在她們看來，所謂的人品好就是三觀正。關琳把偶像的“三觀”定義為對方的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三觀不正”的行為包括：抽煙、出軌等。而“三觀正”則需要：陽光、上進、正能量、能給粉絲帶來動力等。

2016年憑《偽裝者》走入人們視線的靳東，就在走紅之初以“三觀正”著稱。他會在拍戲間隙“教育”同組演員王凱“不要以為演了兩部戲就覺得自己怎么樣，不準給中戲丟人”；經常發自己在各個場合手拿書本的照片。有意無意地樹立起高知、端正的“老干部”人設。

但隨著曝光率的增加，他的人設卻在一點點崩塌。他和李健曾在人民大學和學生互動，自稱酷愛讀書，卻說不出一本書的名字；去年9月，還在微博上寫下疑似性別歧視的言論：“本人是一純爺們，純爺們就愛跟純爺們合作……一切不男不女的人都無意接觸?！?/p>

他的微博評論區分成兩派，一派認為他說得對，覺得這里的“純爺們”指的是心胸坦蕩，不搞背地一套的人，“不男不女”指的是背地里搞小動作的人；另一派認為靳東在暗指曾質疑他演技的金星。

當“老干部”的三觀與性少數群體發生沖突時，是否還能算是三觀正呢？

謝霆鋒式偶像已消失

在研究粉絲文化的學者黃偉看來，強調三觀的追星準則走入了一個誤區：其實三觀是可以被定義的。而事實上，并不存在任何公共的、統一的“三觀規范”?！八蟹劢z在說人品好、三觀正的時候，他們說的只是‘人品令我佩服和‘三觀與我相符。”黃偉直言，粉絲判斷一名偶像是否“人品好”或者“三觀正”的標準，和他們判斷才華時一樣，是極端差異化和個體化的?！凹字苷埔抑愕娜^正也許就是我的三觀不正?！秉S偉 說。

從學生時代就是謝霆鋒粉絲的邱耳，現在還記得人們口中那個叛逆的偶像。2003年5月24日，在香港《1：99音樂會》的現場，謝霆鋒在表演中砸吉他。有人說他是生氣，也有人說這是搖滾精神。謝霆鋒的另類不止這些：對記者豎中指、砸狗仔相機、鋒菲戀……當年紅透半邊天的偶像身上貼著的是“叛逆”的標簽，如今偶像換了一批，標簽也換成了“三觀正”“正能量”等，再也難見個性張揚，浪蕩不羈的偶像了。

“三觀正”被視為一種穩定而低風險的人設被販賣，明星團隊小心翼翼地經營著他們的形象，以免遭“危險”。“任何經紀公司都不會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去打造一個隨時可能被封殺的所謂叛逆型偶像，于是市面上只能看到安全的、乖乖的款式了?！秉S偉說。

在專欄作者大師姐看來，偶像的人設越來越保守，可能也是粉絲選擇的結果。以前，人們在物質和娛樂方式相對匱乏的生活里，需要叛逆偶像來刺激自己的生活，而如今的年輕人更需要一種理想的形象進行投射，也就是“三觀正”明星。粉絲經濟時代，粉絲更多地介入明星的生活，甚至對明星的前途握有“生殺大權”，“當粉絲權力在膨脹，就是說我可以定義你的時候，偶像在選擇人設方面的權力也在收縮，他只能走這條路?！贝髱熃阏f。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敝破似G光四射性冷淡指出，偶像時代就像片汪洋大海，粉絲則是這片大海中的每一滴水，能托起造星工業這片舟，亦能將它一個浪打翻。

海外明星“無三觀”

“三觀這個東西我真的是沒有怎么在日韓飯圈見過，這應該是內地粉絲創的光環?！辟Y深日粉兼韓粉陳東對本刊記者說。

初一時，陳東就開始追日本偶像組合“嵐”，追了四五年后將重心轉移到韓國男團身上?；钴S在飯圈的她開過應援站、組織過各種應援活動。今年播出的《偶像練習生》，讓她又“爬”到了本土男團的飯圈里，卻發現其中不同的是：日本和韓國偶像的粉絲會夸自家偶像性格很好，熱愛公益，但不會給人戴上“三觀正”這個含混的標簽。

日韓偶像在成熟的工業體系下，被公司標注出各種人設，以滿足不同的目標人群。有的艷光四射，舞蹈動作多有性暗示，比如4Minute成員金泫雅；有的強調禁欲氣質，比如出道早期的金在中；有的走可愛風，比如NCT的鐘辰樂；有的女團賣“少爺”人設，比如少女時代；也有權志龍、TOP這種從不避諱抽煙喝酒泡夜店，滿身文身的偶像。

歐美圈又是另外一種狀況。最當紅的賈斯丁·比伯、人稱“麻辣雞”的妮琪·米娜琪、Cardi B等人，都不是乖巧的形象。賈斯丁·比伯常被說私生活混亂，朝鄰居家扔雞蛋，在紐約一家餐館拖把桶里撒尿等行為層出不窮；麻辣雞、Cardi B等嘻哈歌手言行犀利，歌詞露骨，大膽炫富、描寫性愛，照樣有一幫忠實擁 磊。

在黃偉眼里，歐美偶像都沒有被粉絲的觀念束縛，粉絲們也不太在意偶像是否“三觀正”?！拔鞣缴鲜兰o70年代以后與娛樂工業結合最緊密的流行文化里，沒有哪個是宣傳三觀正的，根本沒這種文化土壤?！?/p>

大師姐的看法卻與黃偉稍有不同：歐美明星偶像也需要販賣人設，包括三觀?！八麄兯^的人設、三觀被作為商品進行售賣的現象也是存在的，就是程度輕一些而已?！?/p>

“三觀正”就這樣成了“皇帝的新衣”：認同它的人為它叫好，不認同的人則視而不見，甚至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