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韜 燕舒
李約瑟難題經過幾十年的討論依然沒有定論。筆者嘗試在梳理上述解釋的本質與源流的基礎上,明確解釋李約瑟難題的基本出發點,辨析根源與本質一方面能夠剝離文化與制度因素負面效應發揮作用的范圍和條件,對中國傳統文化與制度精華保持清醒的認識和判斷,另一方面也指明真正造成中西方差異的是生產資料的占有以及在此基礎上的生產關系的確立。
“為什么現代科學只在歐洲文明中發展,而沒有在中國(或印度)文明中成長?為什么在公元前1世紀到公元15世紀期間,中國文明在獲取自然知識并將其應用于人的實際需要方面要比西方文明有成效得多?”一個理論問題的熱度持續不減一方面說明其學術價值豐富,在文明史與制度史上占據特殊的地位,另一方面也說明該問題始終對現實情況有所影響,尤其是從理論根源辨析資本主義萌生的條件,對解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發展脈絡及其同中國傳統社會的內在一致性有所助益。李約瑟難題經歷多代中國學人的探討逐步形成了科學哲學要素說、統治階層限制說、高水平陷阱假說等,諸多解釋從文化基因、制度環境、經濟基礎等角度出發,為中國難以從簡單技術向近代科學轉變進行猜想。
李約瑟難題的科學哲學基礎
李約瑟難題中對“科學”的定義就是上述的“近代科學”,即以命題判斷的形式邏輯和實驗為基礎的假設驗證為核心特征。前者基于歐洲大陸的演繹邏輯與數理邏輯,結合理性論傳統為知識的形式化提供支持;后者基于英美歸納邏輯和經驗論傳統,為實證科學與知識的擴展性奠定了基礎。理性精神的演繹主義、懷疑主義和實證精神的經驗主義、歸納主義是整個歐洲科學文明發展的內在基因。
李約瑟對中國哲學的探究同林語堂等國學大家有相似之處,“無論如何,中國人的思想總是關注著關系,所以就寧愿避免實體問題和實體假問題,從而就一貫地避開了一切形而上學。西方的頭腦問的是:‘它本質上是什么?而中國人的頭腦則問:‘它在其開始、活動和終結的各階段與其他各種事物的關系是怎樣的,我們應該怎樣對它作出反應?張子高認為,中國的知識分子追求人情練達,而對自然界與規律重視不足。傳統哲學思維跳躍了機械論思維而較快具備系統論思維,對現實社會的解釋與融入的關注超過了對生命和世界的規律與本質的探索。
通過中西哲學與科學本源的探討,中國即便產生了以經驗為基礎的技術,卻始終難以像西方一樣基于理論科學的支撐,“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積累前進。中國的技術成果常被稱作“巧奪天工”的“藝術品”,既然是天工、是藝術,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羅素也曾指出,中國教育造就了穩定和藝術,卻不能產生精神和科學。中國的學徒依靠長期的積累也未必能達到前輩的高度,即便天資聰穎勤奮刻苦成為一代巨匠,也僅能被列為“士農工商”的第三等級,從知識的傳承和社會地位的認同方面,都難以為科學的醞釀提供基數與激勵。
需要強調的是,中國傳統哲學并非落后與短淺,道家代表老莊、心學領袖王陽明在處理社會環境與自身定位、現實世界同內心平衡方面的洞見千年來一直是指導大眾在人情社會中協調自然、社會、個人三者關系的核心準則。梁漱溟、林語堂等人所言中國人的心智早熟于人世客觀上的確削減了古人對“本質”問題的探討與判斷,對現世世界的集中關注也在一定程度上讓中國人疏于對純粹邏輯演繹的演練,但究竟是什么導致中國人的智慧如此“早熟”,為什么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就不能培育近代的科學精神,似乎依然沒有給出本質性的令人滿意的答案。
歸結于士大夫階層的制度原因
單從科學的本質層面僅能推斷西方具備萌生近代科學的兩個要素條件,但并不能解釋中國這兩項條件為何不充分。近現代眾多思想家最終將問題指向制度層面,認為士大夫階層統治的政治與文化體制約束了科學發展的智力基礎與認同條件。
韋伯把近代科學在西方出現的根本原因歸結為新教倫理的理性主義精神,而馮友蘭也把近代科學沒有發生在中國的原因歸結為中國傳統哲學中缺少理性主義的精神、缺少邏輯推理的思維方法,馮友蘭嘗試解釋中國人缺少邏輯理性的深層原因。經學時代的一大特征就:是誦讀經典較多,中國自西漢以后,知識分子的心力,都用在儒家的幾部經典上面,真正開放性、創造性的教育缺失。林毅夫把科技創新模式轉化的不成功歸結為不鼓勵科技創新而僅僅復述和詮釋四書五經的科舉制度也同上述馮友蘭先生的解釋處于類似的角度。
中國帝王將儒家經典作為正統意識形態,借此長久地把控社會輿論、奠定了中國的文化基因。但是意識形態的普及直至根植于民心需要有廣泛的認同基礎與官僚階層的堅決支持,分析專制時代統治階級的士大夫階層就成為繼續探究問題的關鍵點。
至此,士大夫階層維護儒家學說意識形態的出發點同專制皇權站在了一起,他們尊崇經學經典、把控輿論基調既是確立自身地位的敲門磚,也是維系既得權利的尚方劍。說來說去依然是熟稔于現世社會的合理選擇,但似乎將問題歸結于統治階層、政治制度,依然沒有觸及問題的本質。筆者認為士大夫階層對意識形態的推動是將重文傾向日益加深與鞏固的因素,是將慣性轉變為本性的助推器,政治制度強化了文化傾向的初始方向,而原始的且始終影響中國人文化觀念的動力依然需要從經濟基礎入手。
歸結于生產資料匱乏的客觀因素
從經濟基礎入手分析李約瑟難題最著名的是“高水平陷阱理論”。該理論認為中國沒能成功地進行工業革命是因為中國過多的人口抵消了高水平農業所帶來的收益,中國受到人口眾多而資源匱乏的限制。為了避免跌入馬爾薩斯陷阱,防止過多的人口消耗盡農業剩余,中國發展出高水平的農業技術。人口增加引起人地比率的上升,造成勞動力便宜、資源和資本昂貴,對勞動替代型技術的需求降低,加之過多人口消耗掉農業剩余,缺乏發展工業化的資本積累,中國便進入一個“高農業水平、高人口增長和低工業水平”的高水平陷阱之中。
蔡昉與林毅夫并不同意“高水平陷阱說”。林毅夫則認為資源瓶頸本身就是技術的函數,資源的充分利用有賴于技術水平的提高。用該理論解釋科技革新未出現在中國邏輯上陷入循環論證。姚洋則認為中國人多地少,農業的平均回報高于工業的平均回報,資金向農業集中擠壓了工業的資金投入。蔡昉認為勞動力的稀缺程度與對節省勞動力技術的發明的多少之間沒有相關關系;土地稀缺會導致土地價格高,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投資土地回報率高。
彭慕蘭從生產資料來源出發,認為西方超越東方的根本原因在于美洲新大陸的開發。工業化前期任何農耕文明都面臨人口膨脹和土地稀缺的矛盾。彭慕蘭認為,中英各國都在工業化萌芽極端通過市場實現分工和專業化,但資源制約導致生產勞動過分密集,終致落入馬爾薩斯陷阱。中國人口一直處于生存保障線附近,社會核心目標在于為逐步增加的龐大人口數量提供充足的糧食、纖維、燃料與建材。西歐雖在農耕時代存在同樣的矛盾,卻通過地理大發現與殖民擴張得到美洲新大陸,從而解決了資源匱乏的問題、跳出了生產資料的制約,反倒人力成為緊缺資源,提高效率和代替人的機器因此被迫出現。
筆者認為,高水平陷阱理論有值得討論的部分。人口膨脹要求高水平的農業技術依然存在缺乏農業剩余,人口削減的困難,越是存在人地矛盾應該越有動力通過發展新技術的手段提升生產效率。在生活資料匱乏的階段社會應該有充足的動力挖掘生產潛力,而并不是在人口膨脹的同時依然徘徊在生存線邊緣。勞動替代型的需求不來源于解決勞動力的安置難題,而依然來源于對充足剩余的追求。彭慕蘭從另一個角度給出解釋,生產資料與人口的配比應該成為問題的關鍵。
歸結于生產力決定下的生產關系
中國封建社會同西方相比并不典型。中國農耕經濟是個體家庭分散經濟簡單疊加,典型的小農經濟雖然具有較大彈性,但頻繁更改的土地制度并沒有否定基礎的直屬中央的財政權。簡言之,中國是分散的個體農戶直接服從于中央政府的稅收體系,而西方比家庭更高層次的領主經濟在個人與國家之間形成托克維爾所稱的“中間力量”。
筆者認為,中國未能孕育近代科學的確同思維習慣、文化認同以及制度因素密切相關,但真正造成中西方差異的是生產資料的占有以及在此基礎上的生產關系的確立。簡而言之,中國人對土地的穩定且數量較小的占有決定中國缺乏技術革新的市場條件與發展動力。只有使生產資料變為貨幣化的資本,使勞動力同袓袓輩輩賴以為生的生產資料完全脫離,也就是從原有生產關系中剝離出來,才有資本主義發展的可能性。西方近代生產與分配關系已經轉移到契約關系為主,個人私利觀為財富積累、技術進步的力量來源。中國勞動力始終未同生產資料脫離,也就始終維持著小農個體經濟的原有生產關系,西方的人身依附、雇傭工人等契約關系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終確立的前奏,而這一前奏未在中國響起。宋代開始萌生的輕工業生產與貿易規模較小,地域范圍有限。積累的商業資本大多數并非用于技術革新,而是上交國家充實國庫。這也是宋明手工業未產生質變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