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魚

王明亞

妻子終于將菜端上來，一盤青椒炒肉絲，一盤土豆絲，一盤涼拌香菜，再就是一盤黃燦燦的魚。忙得滿頭大汗的妻子埋怨道：“看看你，像個官，也不知道幫幫忙。”

李明也不理。他習(xí)慣了女人在油煙中柔情蜜意的轉(zhuǎn)變。他認(rèn)為，女人只有經(jīng)過了這種轉(zhuǎn)變，才是真正的女人，而先前的溫馴，實(shí)在是有些靠不住的虛假。

妻子氣呼呼地坐下來，瞅一眼桌上的菜，她動作麻利地把青椒炒肉和土豆絲推到他面前，而那盤魚則拉到自己前面。

李明看著色香俱全的魚，張了張口，欲說還休。三年了，他很想對妻子說：“不，我最愛吃的其實(shí)是魚。”但他還是沒說。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吃飯的時候，妻子拈一大塊魚給他，笑著說：“要吃魚啊，吃魚的人聰明，魚眼睛還可以明目。”

當(dāng)時，他悚然一驚，慌忙指了另一盤青椒炒肉：“我喜歡吃這個。”妻子便記住了他的話，并以為他真的不愛吃魚。可是她自己非常愛吃魚。他每看著她桌上吃剩的魚刺，心內(nèi)便會苦痛不安。

“咦，著魔了你？吃飯啊！”妻子慍怒的聲音讓他猝然回過神來。他恨恨地夾一大碗青椒炒肉絲。他恨恨地往嘴里扒拉著飯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恨什么。

沒幾天，李明一個幾年不見的朋友來看他。他讓妻子張羅了一桌豐盛的飯菜。一杯酒下肚，朋友送一塊金黃的鯉魚到嘴里，夸道：“嫂子真是好廚藝啊，這魚做得好吃！”

他笑：“好吃就多吃點(diǎn)兒。”

妻子立即看他一眼，轉(zhuǎn)頭對客人說：“可惜呀，他從不吃魚。”

朋友訝異地望他一眼，嘖嘖道：“不對呀，老朋友，幾年前我去你們家吃飯，你還特別夸嫂子做的魚好吃，說你就是被嫂子做的魚給喂聰明的。”

李明的臉一下變了，朋友說的“嫂子”是他的前妻。此刻，妻子的目光頓時橫掃過來。他趕忙向朋友敬酒，夾菜，一頓飯好不容易吃到盡頭。朋友走后，妻子竟什么也沒說，只是后來幾天的餐桌上，魚成了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弄到后來，桌上只有一道魚了。妻子將魚推到他面前：“你不是最喜歡吃魚嗎？這條魚你都吃了吧。”

他訥訥地看著妻子，低回：“我不吃魚的。”

妻子噌地一下站起來，大叫：“你是不吃我做的魚是不是？”

他眉毛跳了跳：“你說什么呀？”

李明話音剛落，桌上的魚已經(jīng)飛到他雪白的襯衣上了。他吃驚地一抬頭，見妻子正甩著手上的湯汁，她邊哭邊嚷：“我每天像保姆一樣侍候你，你心里竟還是裝的她。你說，我圖你什么？”

他直挺挺地站起身，一巴掌甩過去，正好打在妻子臉上。他看著愕然的妻子捂了臉往臥房里跑，這驚人相似的一幕讓他驚呆了。

他的前妻，那個美麗溫柔的女子，她自己不愛吃魚，但是因?yàn)閻郏赣H學(xué)做得一手好魚。因?yàn)檫@愛和魚，他們的生活鮮美如果蔬。這樣過了幾年，生活似乎有了轉(zhuǎn)變。他要為生活奔波，她要照顧孩子家庭，一大堆的瑣碎時常讓他們心煩氣燥。

有一天她生病，忙碌的他沒顧得上照顧她。病殃殃的她撐起身體做飯。因?yàn)闆]買菜，冰箱里只剩了一條魚和幾只雞蛋。

她將雞蛋打了湯，魚煎得金黃。她喝了幾口湯，覺得沒胃口，就停下來。她想吃一塊魚。可是李明一上桌，就將半截魚叉到碗里。記得很久以前，盡管他知道她不喜歡吃魚，但也會問一聲：“不吃嗎？很好吃的。”

她訝異地看著他一口一口將魚吃掉。隨后他將另半條魚也夾去。他頭也不抬地津津有味地吃著魚，把粗硬的魚刺丟在桌上。

不知怎么，她忽然覺得很悲哀。騰然爬上來的火氣讓她抓了桌上的刺就朝他臉上擲去。他驚叫一聲，當(dāng)即丟下筷子蒙住眼睛，魚刺扎傷了他的眼皮，細(xì)細(xì)地滲出血絲。這細(xì)細(xì)的痛直滲到他心上，變成巨大的一股。

一條魚啊，其實(shí)也就是一條魚啊，她向他喊：“要你這樣自私的不關(guān)心不體恤不理解不懂得妻子的男人有什么用？”

后來，他們的婚姻無疾而終。他想想便害怕，便不敢吃魚了。

他扔掉一身油漬的衣服，心底里油然生起一股傷感。他想起來了，他那時在桌上拼命往嘴里扒拉飯菜時，他恨的，其實(shí)是婚姻生活里很多鮮美如魚肉的東西不見后，所剩的魚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