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敖包

周紀鴻

有一首膾炙人口的少數民族歌曲《敖包相會》，一聽就知道是抒發男女戀情的好歌，旋律優美，傳之久遠。但是，何為“敖包”？以前一直望文生義地認為“敖包”就是人人熟悉的蒙古包。可是，這次深入到蒙古高原才真正認識了敖包那粗礪雄渾的身姿，并領教了她那無比神奇的魅力！

“敖包”說白了就是雄踞在內蒙古廣袤的草原上的常見的大石頭堆。它的功用很多：既是提示草原行人方向的路標，又是草原青年男女戀愛的平臺，還是在浩如煙海燒香祭祀的佛龕，更是祈天拜地盼望年景風調雨順的圣壇……

前年夏天，我去呼和浩特海關下屬的額濟納海關的策克口岸。從呼和浩特市區驅車650公里到阿拉善旗，休息一夜，再行車一天過神州五號、六號航天飛船落地的四子王旗，就到了蒙古族女歌唱家德德瑪的家鄉額濟納旗。“額濟納”是古西夏黨項族語，意思是“黑水”，最初是逐水草而居的蒙古土爾扈特人的定居地，古代時又稱居延地。居延是古匈奴居延部落的居住地，元朝又叫亦集乃。大約300年前，土爾扈特人東遷于此，始稱額濟納。從額濟納旗政府所在地達來呼布鎮繼續往北行60多公里才能到策克口岸。就在快到策克之前，我們正好趕上了草原兒女在這里舉行的一次“祭敖包”活動。

遙想幾百年前，這里還是“弱水潺潺，落葉翩翩”，牛羊成群，水草豐茂的草原，500公里以外的祁連山脈的河水滋潤著這里。而今，眼前的黃土高原，早已成為渾身裸露的沙漠戈壁，干旱的風裹著沙土塵埃，向人們的身上、臉上襲擊抽打，使原本荒涼寂寞的大地顯得毫無詩意，甚至有些面目可怕。到底是大自然發展的規律，還是人的肆意驕狂所造的罪孽呢？

塵土飛揚，止不住信教群眾的急促步伐；沙塵彌漫，擋不住鄉鎮干部的車輪滾滾。在遠遠的沙土山高崗上，一個由粗礪石塊堆起的敖包，在人們的簇擁下，似乎在緩慢地雄偉著、高長著、擴展著……四面八方的人們，手里拿著不同的祭品，懷里揣著雪白的或彩色的哈達，心里藏著各自的期盼和許愿，向敖包走近、靠近、再貼近。我看見有的人默默地把哈達系在敖包的臂膀；有的人把牛奶、飲料或瓶裝純凈水輕輕地灑在敖包的底邊；更多的人士把揀來的三塊石頭扔在敖包的身上；敖包身邊有四個僧人用蒙語嘰里咕嚕地念經，香煙繚繞下，似乎在祈求著什么？我們也仿照眾人的做法，把三塊石頭扔上敖包，又圍著敖包轉了三圈兒。

忽然，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說，旗長來了！順著聲音看去，一干人馬，穿著民族服飾，箭步上來，點香、獻哈達，扔石頭，念秘訣，很熟練的程序進行完，這些人就下山去了。現在的旗長畢竟不是過去的王爺，他們的來與去，并沒有影響其他人的祭祀活動。人們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祭拜。任何人在各類宗教儀式面前，都顯得無比虔誠與謙遜。誰都不知道在天堂之上的神靈，究竟有多大魅力和法術，救人類于水火和干旱之中？誰都不敢在神靈先人的面前造次，那怕是在由無數先人歷經無數年堆起的“敖包”面前，也都小心謹慎，甚至戰戰兢兢。之后，我們安靜地一邊拍照敖包的雄姿，一邊也趁機留下自己的形象。

待我們離開敖包，就在距敖包500多米的沙灘地，扯起一個大紅條幅，上面寫著“土爾扈特杯寶日摩托車越野大賽”。大約20幾個蒙古族、漢族、達斡爾族小伙子，每個人胯下都是一輛嶄新的摩托車，有國產的，也有進口的。嗡嗡直響。四周圍觀的群眾大約有幾百人。旗長一聲槍響，小伙子們如流星似射箭一般沖了出去。一瞬間，狼煙四起，沙塵滾滾。沙原上留下了條條車輪印痕，摩托車的轟鳴聲由近及遠，再由遠及近。不一會，繞過了規定路線的車手們，駕駛著自己的工業化時代的“坐騎”摩托車，陸續返回了起點。

以前，在內蒙古草原，流行的是賽馬展示、摔跤的那達慕；那時的人們強悍的體魄，健康的智慧，陽光的笑臉。而在今天的居延海，水已經越來越少。沙漠和干旱在侵蝕著大地和羊群。人也同樣不能幸免。這里的人們是多么希望老天送來一場大規模的及時雨啊！哪怕是一場小雨也好，點點滴滴也行啊！想到此，我們不由自主地向五百米以外的敖包望去。

祭敖包的人們已經少了許多。正在這時，天空突然增加了一絲絲兒涼意，緊接著小雨竟輕輕地飄在臉上。起先，我根本不相信這干地界會下雨，但真實的雨水終于粉碎了我的懷疑。真的是下雨了！我們誰也不顧忌雨水會把我們的衣服澆濕或弄臟。雨水，對于干渴的黃土高原、貧瘠的草原來說，或許是“信使”一次難得的“回娘家”，而對善良的人們來說，就是上蒼給人們祈福最好的恩賜！

與我們同行的蒙古族同胞更是歡欣鼓舞。我問老蔡：“寶日是什么意思？”老蔡說：“寶日就是好日子的意思。”果然，在這個難得的好日子里，在干旱的戈壁沙漠中，或許是在祭祀了神奇的敖包的神秘作用下，雨，終于下來了。盡管，雨水還不算大，而且是靜悄悄地來的，沒有轟轟雷聲，也不是暴風驟雨。但，雨畢竟是雨！不，它似珍珠，賽瓊漿玉液。如果說，在沿海地區，還可以指望海水淡化；在長江、黃河、珠江等大江大河兩岸，還可以依靠江河細流；而在干旱的西部，在黃土高原幾乎唯一的指望就是靠天發慈悲，靠“敖包”發神靈，靠人們虔誠的祭拜，靠僧侶不知疲倦的念經……

雨，是生命的依靠，雨，是希望的所在，雨，是天上人間的天使精靈。一個著名作家曾寫道，蒙古人多神，在眾多強大的力量面前體察到神靈，風、云、電，馬，山，河。紅山的玉器里，這些神的模樣兒都有。“敖包”，果然不再是青年男女唱情歌戀愛的地方，而是一個神秘通靈的所在。任何地區，都有令外人羨慕使自己驕傲的地方，而迄今為止，人所做的一切探究和求索，都是對神秘天穹的思考追蹤，對未知宇宙的頑強求解，對絕對真理的逐步接近，對天堂神秘面紗下的真實面目的無限向往……這一次我初步領教了“敖包”的傳奇……

選自《駿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