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菊
說起關中的面食,不可不提旬邑饸饹面。作為地地道道的旬邑人,我曾專門上網查過饸饹的淵源:饸饹,古稱“河漏”,又稱“活絡”。傳說康熙皇帝微服私訪時看到“河漏”,因其名字古怪引起注意而食之,吃后對其獨特的風味贊不絕口。但因其名字“河漏”寓意不祥,心中不快,遂揮筆將“河漏”改為“饸饹”。
旬邑人喜歡吃饸饹,也善于做饸饹。在旬邑人的食譜里,饸饹有炒、燴、鹵汁、澆湯、涼拌、過橋等近十種做法—也就是旬邑人,能把饸饹做出這么多花樣。
在諸多種類之中,最受歡迎的是澆湯饸饹,也叫“過事饸饹”。旬邑人把婚喪嫁娶等紅白喜事稱為“過事”,過事時待客的早飯便是澆湯饸饹,這一習俗一直延續至今,過事饸饹也因此得名。
最近我家小區對面開了一家叫“旬邑過事饸饹”的小館,一看到“過事”兩個字,我便無限歡喜。過事饸饹是只屬于旬邑人的,帶著鄉土的美好。旬邑人的宴席上,饸饹永遠是主角:一只大大的黑鐵鍋支在院中,面湯隨著被鼓風機扇起的炭火不停地翻滾。主婦站在寬大的案板前,從面盆里切下一大塊醒好的面,在白鐵皮案板上揉成圓柱狀,塞進饸饹床子里面。壓饸饹是個力氣活,一般都由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承擔。他們用有力的雙手扳動鐵桿來回旋轉,銀線一樣的饸饹就在鍋里四散開來。面鍋沸騰后點兩次涼水,然后抄起大鐵笊籬,一下就將整鍋饸饹干凈無遺地撈進瓷盤子里。這邊已將一溜兒耀州瓷碗排列就位。抹了黃色菜籽油的面潤澤飽滿,像陜西女人一樣耐看。面案旁的女子抓起一撮,饸饹隨著她的手指在空中揚起一道美妙的弧線后,恰到好處地落入碗中。面案旁邊,早已備好滿滿一鍋冒著熱氣的羊肉湯。肉丁和豆腐片裹挾著辣椒在熱湯中翻滾,細碎的綠蔥花飄上來,紅油點點滴滴,薄薄的西紅柿片點綴其間,香氣撲鼻。主廚師傅用長柄的湯勺在鍋里輕輕攪拌幾下,給盛好饸饹的碗里依次澆上熱湯,一盤澆湯饸饹就可以上桌了。
幾盤涼菜早已和客人在桌邊等候多時。饸饹端上來了:紅的肉丁、白的饸饹、綠的菠菜葉、黃的蛋花,面香肉香辣香撲面而來,還未入口,已讓人垂涎三尺,吸一口更是帶勁。饸饹如金色的波濤,一浪接一浪地涌進喉嚨,浪花里裹挾著羊肉湯的鮮香。辣椒和蔥花在舌尖撒歡,讓食者沉浸在面食的醇香里不能自拔。
與澆湯饸饹相比,做法最簡單、最家常的則是涼拌饸饹。熱饸饹出鍋后,加上一些青菜、豆芽,撒些蔥花,倒上油鹽醬醋,攪拌均勻就很好吃。若是用紅醬肉汁澆上去就更好吃了。最不濟,直接澆上調料和油潑辣子,外加幾瓣大蒜,也不錯。
饸饹做得好不好,和面最關鍵,面的好壞直接影響饸饹的口感。軟了,壓出來的饸饹不筋道;如果太硬,壓起來費力不說,勉強壓出來的饸饹不僅會斷成小節,也不爽口。面和好后要在盆里醒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要盡可能長一些。根據我母親的經驗,是醒一會兒揉一會兒,通常如此反復三遍最為理想。
在旬邑,做饸饹面是檢驗新媳婦的重要標準。你可以不會做菜,不會煲湯,甚至不會熬粥,但如果連饸饹面都做不好,恐怕就會被鄉鄰貼上“笨媳婦”的標簽了。我母親的廚藝特別好,尤其擅長澆湯饸饹和臊子面。每次回家,她總是早早備好食材,做一大桌子好吃的等我,饸饹自然不可或缺。我雖然也熱衷廚藝,閑暇時亦喜歡在灶間忙碌,偶爾與好友聚會時露一手也常得人謬贊,但我自知,終此一生,我也趕不上母親的一角。
遠嫁外省的閨密回家探親,拉我和她一起去鎮上吃饸饹。一大碗素菜拌饸饹,幾分鐘呼嚕嚕吸光,全然不顧平日優雅的淑女形象。我在一旁看得心驚:“親愛的,注意一下形象……”她瞥了我一眼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這饸饹!記得小時候放學回來,端起媽媽做的饸饹,蹲在家門口,看著滿天星光,邊諞邊吃……真美??!”望著她無限滿足的表情,我不禁心生感慨—小時候培養的口味幾乎跟定人一生。村里有一位本家的老伯,定居臺灣很多年了,聽說,老人彌留之際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吃上一碗母親做的澆湯饸饹。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為什么那簡單的幾口饸饹便可以將半生漂泊、腸胃在各地風味間輾轉的游子的身心安置妥帖。
人生就這樣寡淡,到最后,所有的向往都會落實到一粥一飯間。而最草根、最家常的味道能養人一輩子。閱盡千帆,這碗饸饹永遠在燈火闌珊處,是你隨時可以休憩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