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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的銀色列車準時滑入了13號停靠臺。
安吉拉注視著從地下車站穹頂傾瀉而下的人造陽光在狹長光滑的銀色車身表面緩緩流動,最后終于靜止下來,仿佛一層透明的奇異黏膜,覆蓋在列車表面。這情景讓她聯想到了某種原始的深海無脊椎動物。
車身從真空區過渡到空氣區時漸微增大的摩擦聲此時似乎仍縈繞在她的耳畔。但這當然是可笑的,在旁人看來,此時的A3月臺四處充斥著這座城市從沉睡中蘇醒過來所發出的各種聲響,普通人甚至不會相信如此細微的聲音真的存在。
安吉拉坐在月臺稍高處的候車椅上,觀看銀色列車兩側的光滑金屬像魚鱗般悄無聲息地裂開了間隔均勻的縫隙,接著向后側滑去并再次合攏,鵝黃色的燈光從整齊的車廂門口滲出。幾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先走下了車,他們是一群不幸要上早班的程序員。安吉拉同情地看著他們,這些人的工作對這個社會來說是如此不可或缺,他們提供的東西,與幾十年前的農民工們提供的一樣,是最廉價的勞動力,社會機器的第一儲備石油。
戽抓弩背櫥僖。安吉拉默默地想道。
更多的身影從鵝黃色的車廂中涌現,他們一個個步履匆匆,不時向自己的個人終端發送著信息,所有人都直奔自己的目的地,沒有人會多看身邊的人一眼。
從安吉拉的角度看,這些人的身影都逐漸變得模糊,他們很快就會加入主站大廳逐漸密集起來的人流中,然后分別奔赴社會需要他們的某一個細小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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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臨界點的到來還有充裕的時間,安吉拉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之中,這是一種混合了緊張、興奮、留戀的復雜情感。她注視著銀色列車重新緩慢地加速,以一個肉眼不可辨的傾斜度向前滑去,人造陽光再一次在銀色的車身上流轉起來,直到最后飛速掠過了列車的尾端,整個車身隨之重新沒入了地底隧道的黑暗之中。然后,她想起了那個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符號,過去的時光里她幾乎天天與它打交道,只因它就印在剛才滑入黑暗的那輛銀色列車上:
還有足夠的時間用來懷舊。
新紐約中央公園凜冽的秋風吹起了地上一層金黃的銀杏葉,安吉拉不禁收緊了衣領,身旁的老者卻全然沒有怕冷的意思。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湯姆在另一邊拉著她的手,正低著頭無聊地踢著落葉。在這種嚴酷的天氣下,人們都愿意待在室內,銀杏大道疏落的樹木間只有他們三個人,顯得格外空曠。
“人類真是矛盾的生物,一方面他們建造了這樣美麗的景觀,一方面卻更愿意把自己鎖在屋子里,與世隔絕。”老者打破了沉默。
安吉拉笑了。
“恕我冒昧,我看過您的孩子的病例資料了。”老者說道。
笑容從安吉拉的臉上消失了,她終究還是逃避不開此行的目的。
沒有等她回答,老人便自顧自地說起來:“大腦不愧是人類最復雜,也是最美妙的器官。別的器官出了問題,大可直接更換,甚至用基因修飾將隱患扼殺在搖籃里。唯獨大腦,這個人類精神的載具,是如此神秘莫測,以至于現代科學發展到如今,還是不敢貿然在上面動手腳。”他頓了頓,“人類可望不可即的領域,大概就是神的轄域所在吧……”
安吉拉聽得怔怔的,老者突然一回頭,她第一次看清了他臉上花白的胡茬、褶皺的皮膚和頑童式的笑容。
“請原諒我的好奇心,女士,您信神嗎?”老者問道。
安吉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大概算半個佛教徒吧……”她尷尬地笑了笑。
“信仰對人有好處。”老者淡淡地說道,“即使到了我這個年紀的人,有時還是會對這個世界偶然進現的美妙感到驚喜。”他們走到一張白色的長椅旁邊,老人拄著拐杖緩緩地坐了下來。
安吉拉抱著兒子也坐在了旁邊的位置,一時不知道如何繼續話題。
“您先前提到……您有能幫助我孩子的方法,是嗎?”安吉拉小心地問道。
老人的神情變得恍惚起來,從安吉拉的角度看去,他似乎在凝視著遠方,瞳孔仿佛一池墨綠色的深潭,又蘊含著某種無形的力量。
“智齡漸凍癥。十億分之一的概率。您的孩子……他對世界的感知會漸漸隔絕,就像生活在一個幻想的肥皂泡里…一而他的精神世界會完整地保存在人之初的混沌形態……”
沉默。
“女士,”老人突然回過神來,“如果我告訴您,有—種方法能讓您與他溝通呢?”
安吉拉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與兒子說話是什么時候了,或許他們從未真正交流過。年復一年的生活已經讓她麻木,甚至形成了一種慣性。每次回到家中,湯姆照例蹲坐在自己房間的角落里,擺弄著面前的全息玩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安吉拉總會靠在門邊,默默注視著他。安吉拉會想起以前,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在收到新的禮物時是如何發出興奮的光,那雙稚嫩的小手是如何高興地在空中舞動。與過去相比,現在的湯姆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同。但是,一切確實是不同了。
她于是經常獨自一人坐在偌大的客廳里,面前放著冷掉的飯菜。湯姆已經早早吃完下桌了,而回憶的泥潭把她深深吸住。湯姆不是自然受精的孩子,卻是她親自分娩的孩子,是融合了她的血肉的孩子。十億分之一,她的思緒反復停留在這個數字上,在工作時,在等車時,她總在想,十億分之一。
她終于離開了銜尾蛇集團,不顧所有人的挽留。安吉拉知道自己潛意識里從來沒有放心地把兒子交給智能保姆,交給攝像頭和機械手。她下定決心要從泥潭中擺脫出來,她要親手燒菜給湯姆,要每天給他講睡前故事——即使他聽過就忘,然后在他睡著后給他蓋上被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安吉拉搜遍了世界上所有有名的腦科專家、教授,只有—個人給了她希望。
午后的陽光穿過簌簌作響的銀杏葉,灑在長椅上。歐文教授開始講述自己的回憶。
“多年前,在我主導的一次田野調查中,意外發現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原始人部落,出乎我們意料的是,這個部落有著相當高的科技水平。”老人沖安吉拉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從我們進入聚居地到離開,他們所有人都與我們保持著一定距離,就像……”他轉過頭,想找到一個比喻,“就像一群靜靜監視著我們的貓頭鷹。”
老者微笑了一下,繼續說:“后來,我們發現他們的部落是圍繞著一個封閉的火山湖修建的,由于沒有什么實質性的發現,我們在湖中采集了一些樣品,就打道回府了。到后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火山湖……”老人說到這不由笑了起來,“那是個隕石湖。”
不等安吉拉從震驚和疑惑中緩過神來,老人繼續說道:“我在那些樣品中發現一種原生動物,但其奇怪的活動方式使我感到十分困惑。不同個體之間似乎存在某種聯系,像是在……交流。”
“什么?”安吉拉打斷了老人。
“那些原生動物,”老人轉過頭來,“是一個個游動的神經元啊……”
臨近分別的時候,天空已近黃昏。安吉拉起身向老者致謝。
老人微笑著對一臉茫然的小湯姆點了點頭,說道:“我們都是星塵。”
“卡爾·薩根。”安吉拉不由自主地念出這個名字。
“多么美妙啊,從哪里來的,終歸還是要到哪里去。”
汗水濕透的背心粘在他的皮膚上,他把它脫了下來甩進—旁的洗衣機里。
又是一個噩夢。同樣的夢已經斷斷續續困擾了巴克一個月左右。仿佛一閉上眼睛,自己潛意識里就有什么東西同時蘇醒過來。有時候巴克甚至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那是一段模糊的記憶,或者幻想?他無法分辨清楚,只覺得這個令人煩惱的思想碎片仿佛具有自己的意識和目的,總是在引導自己看一些重復的東西。巴克打了一個冷戰,如果這東西不是自己的一部分呢?如果它是外來的?
巴克不禁嘲笑起自己來,他可不想變成那些瘋掉了的所謂末世哲學家,整天聚集在城市的街頭,鼓吹一些聳人聽聞的科技毀滅人類的謠言。對于巴克來說,那些問題應該是科學家們去關心,而自己的責任則是干好分內的工作。
站在狹小的淋浴間內,巴克感受著熱水在周身肆意流淌的愜意。他已經習慣了獨居生活,妻子離他而去之后,他便搬到了這里——離主城區最遠的一片住宅區。這里雖然治安糟糕,生活環境十分簡陋,卻能讓他暫時忘卻城市里那些不愉快的記憶。
出租屋昏黃的燈光下,巴克換好工作服,凝視著鏡子中自己一頭灰白的短發,確認整頓妥當后,他就披上大衣走出了房門。
酒精的味道和走廊地毯的霉味撲鼻而來,沾滿灰塵的燈泡忽閃著,投下斑駁而凌亂的影子,一旁的房門內傳來一個男人刺耳的叫嚷聲。這里幾乎所有的住戶都沉迷在虛擬游戲的縹緲世界里,終日不出房門。住在這里,巴克需要負擔的最昂貴的裝修費用就是隔音設施。
巴克跨出樓道大門,站在了凜冽的夜色中。邊緣住宅區的建筑群,仿佛噴了激素的巨型雜草,從地表向上不受任何控制,瘋狂地生長交錯在一起。月光從高處樓頂形成的一小塊天井中傾瀉而下,照亮了路燈所無法企及的角落,卻也制造了更多黑暗的孔洞。巴克無法想象這些孔洞中寄生著什么樣的生命,他曾聽說過關于住宅區各種離奇的傳說,但最終決定獨善其身也許是最好的選擇。不過巴克并不畏懼這里——如果有人要找他這個車站安保隊長的麻煩,那—定是活膩味了。
巴克沿著日常行走的那條最寬敞、照明最好的路徑,蜿蜒穿行于樓與樓的墻壁夾縫間。路燈籠罩在清晨的霧氣中,散射著橘黃色的光,拐角處一只不知是老鼠還是貓的生物在翻攪著垃圾,聽見巴克走近便又倏忽竄入黑暗之中。遠處隱約傳來無人飛行器的嗡嗡聲,這些橫行天空的玩意兒已經取代鳥類成為這片地區的優勢飛行物種,靠著空氣中密密麻麻交織的電子網絡為巴克的玩家鄰居們配送日常供給品。這些無人飛行器裝備的武器可謂日新月異,如果運氣好,一天中可以聽到同時發出的槍聲與慘叫聲一那是某個倒霉蛋走投無路妄想破壞游戲規則所必然遭受的可悲下場。
巴克終于來到了住宅區的外圍,從這里再往外走,便是城市真正的邊緣地帶。此刻往那個方向望去,能看到一片參差不齊的建筑物隱藏在橘色的霧氣之中。那就是人們所說的遺忘之地,住在那里的不外乎是流氓、小偷,以及其他的社會渣滓。政府當局和平民百姓似乎都很樂意他們在城市的角落里慢慢腐爛,自生自滅。據巴克所知,那里的人與主城區社會的唯一連接似乎只有通過網絡游戲。在這個虛擬游戲被全方位產業化的世界中,原來對社會生產力沒有任何貢獻的無業游民們搖身一變,成了網絡生產力的主力軍。政府通過極速擴張游戲產業的發展,成功解決了制造業智能革命所引發的失業潮,將一大批被時代篩選掉的人重新投放到新的火爐之中,讓他們發揮余熱。
巴克向著遺忘之地的反方向行走,銀色列車在半小時之內就會到站。如果是在幾十年前,巴克根本無法想象人類的生活有朝一日會變得如此離奇而又真實。整個國家如今只剩下五個巨型城市,每一個的轄域面積都有過去的幾個州那么大。超音速列車的軌道連接了城市中心環與外圍的各個地區,將碩大的土地集合為一個巨型經濟共同體。巴克每天乘坐的銀色列車通過磁懸浮在地下真空隧道中高速穿梭,沒有一點兒阻力與聲音,宛如鬼魅一般。然而坐在其中,人根本感受不到空間的變化。有時想到這輛列車環繞偌大的巨城只需一個半小時,確實讓人有點兒難以置信。
荒涼而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浮動著一片霧氣的沼澤,巴克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衣領,加快腳步向目標走去,街燈下瘦長的黑影迅速掠過地面。
很快,一個凸起的平臺昭示了地下車站的入口處。巴克踏上平臺后,三角形的極其規整的幾何建筑輪廓便逐漸從霧中浮現出來,古銅色的合金墻壁漫射著路燈的光,與身后歪七扭八的丑陋建筑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地下車站入口的金字塔,在巴克眼中一直猶如燈塔一般,仿佛指引著迷路的人。
巴克欣慰地邁入了金字塔一側的入口大門,快步走下一段階梯,來到了主站大廳。這片地區是列車的終點站也是起點站。此時的大廳里空無一人,人造陽光充滿了每個角落,一如往常。有很多時候,巴克都感到仿佛偌大的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還在呼吸,這種感覺在每天清晨的時候,就格外強烈。考慮到實際情況,巴克的確不知道身后那些一直住在盒子中度過余生的人們究竟還有多少仍然存活著。如果這樣想,他的這種感覺竟也不完全是毫無支撐。想到這里,巴克不由得產生一股寒意。
5:40的列車準時進站,巴克站在第一節車廂的位置,他面前的車身裂開一條縫隙,隨及向后滑動,巴克迫不及待地跨入了鵝黃色的燈光之中,車里的暖氣讓他緊繃的精神放松了下來。今天的工作并不輕松,金色列車上的那些家伙九點就要到主城站了,而自己作為安保總指揮顯然責任重大。想到自己的工作,巴克不禁啞然失笑。如果他的同事得知他的住處在遠離主城區將近一千公里的地方,怕是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但那片荒涼之地,卻與他的心境有種奇怪的重合。相反,主城區的繁華景象卻總是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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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感覺到了椅背作用在身體上的力量,只承載著一個人的列車在黑暗中急切地開始加速,他閉上了眼睛,回憶再次向他襲來。每次駛往主城區的旅程中都會出現這種情況,通常它們都會一閃而逝,然而這次卻尤為強烈。
他們三個人坐在旋轉餐廳這個大碗最靠邊緣的一個位置上,面前桌上陳列的還是那老一套:高檔的布滿青花紋樣的中國瓷碟、瓷碗;折得方方正正的絲綢手帕被小心翼翼地壓在盤沿下;一束粉紅得剛好、既不媚俗又不寒酸的水晶玫瑰插在桌子中心的琉璃瓶里,在溫暖的燈光下透射著迷幻的光芒。向右方望去,巴克可以看到中心環區那些上流社會的貴族精英正和著一曲上上個世紀的古典樂翩翩起舞,再往上坐著一圈又一圈和他們一樣此刻在這個墮落之地消磨時間的人們。穿著熨得筆挺的燕尾服的服務員在一張張圓形的桌子間不疾不徐地穿梭,服務員那梳得油亮的黑發和手中托盤里盛著的微微晃動的香檳,正對著巴克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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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仰視著那些聊得正歡的人,看不到他們的容貌,只能猜測著他們來到此地的目的。
休穿著一身黑色長裙晚禮服,優雅合身的長裙盡顯她的曼妙身姿。她此時正在與羅伯特搭訕。
“羅伯特,聽說你在那個巨無霸集團里混得不錯啊……”休奉承道。
而羅伯特,這位休的大學同學,看上去已經東倒西歪、滿臉通紅,招架不住了。
“哪里哪里,不過就是管著幾百號程序員,做著個幾十億的游戲項目罷了。”羅伯特傻笑著擺擺手。
巴克尷尬地別過視線。
“唉,還是你好,及時轉了行……我就慘了,跟時代脫節,當了什么記者,到現在連時興什么游戲都不知道。”休繼續套話。
這時羅伯特突然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時興?哈哈哈,那都是給那些無業廢物洗腦的……多虧我們老總面子大,這虛擬世界保障局才成立了,政府都得供著我們,正是因為有我們,無業廢物們才可以在游戲中度過他們的余生,他們的孩子甚至還可以繼承父母的遺產,前途一片光明!”
“那真是要謝謝你們啊……”休不無諷刺地說道。
“謝什么,不過是盡表面上的道德義務罷了。”羅伯特的語氣有點兒憤憤不平,“你知道這么多人口每年要消耗掉多少的資源吧?現在環境越來越糟糕,這大家都知道。要我說,那些人就應該自生自滅!”
“誒,告訴你們一個秘密……”羅伯特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嘴角咧得更開了,“別看這些無業廢物現在都被我們養著,其實他們的好日子也不長了!銜尾蛇的高層在表面上聲明游戲產業是新的社會保障系統,實際上啊……設計了一套精密的算法。那些無業的廢物在現實中收到的食物等各種社會保障,其實都與游戲中的等級掛鉤,所以等級低的人只能接受餓死或病死的下場。通過逐漸收緊游戲的概率設定,完全可以不動聲色地在幾代之內將幾乎一半的無業廢物淘汰掉。他們稱之為優勝劣汰、自然選擇……”
巴克自然對這些陰謀論沒有任何興趣,況且他也從不接觸游戲。他看了一眼休,發現她眉頭緊皺。
當巴克送羅伯特登上他那輛豪華的勞斯萊斯全自動之后,他看到了收拾妥當走出旋轉餐廳的休。
“這一趟秘密調查可是大出血啊……怎么樣,大記者,搞到你想要的大新聞了嗎?”巴克問休。
休晃了晃手中那束藏有微型錄音器的水晶玫瑰,街道兩旁紅紫交錯的霓虹燈下,她的表情有點兒凌亂。
13號停靠臺上,趁著發車的間歇期,幾個淡藍色的清潔機器人迅捷地穿梭于軌道與站臺地面間,搜集著旅客丟下的垃圾。它們身形扁平,從底盤伸出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須,快速地拂過所經的表面。這讓安吉拉又聯想到了另一種海底生物:海膽。
教授給她的是一管透明的液體,嚴格來說,大部分都是水。
“決定權在你手上。”安吉拉回味著這句話。
她不是沒有經歷內心的斗爭,只是她不想繼續陷在這個深潭之中。如果一定要打開潘多拉的盒子才能看到希望,那么她會選擇打開它。
回國后的第一個星期,她做出了決定。
只要一滴。按照教授的指示,一滴給自己,一滴給湯姆。
她用顫抖的手將水杯捧到他的面前,罪惡感幾次差點兒使她窒息。
“天使”,這是教授給這些從天而降的小生物取的名字。她不知道那一滴水中無數的天使原蟲是如何進入自己的和湯姆的胃,如何在血管中成群結隊地游動、繁殖,不知道它們是如何穿過自己的和湯姆的血腦屏障,在神經元的突觸上附著下來。她更不知道這些納米機器是如何將她和湯姆的大腦改造成了兩個量子網絡的新節點。而她最初開始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刻,是在那天讀完睡前故事后,湯姆突然蠕動著嘴唇,發出的一聲:“媽咪。”
安吉拉怔住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湯姆似乎已經一臉滿足地睡著了。她獨自坐在床頭,手捂著嘴,喜悅的淚水無聲地淌下臉頰。
“我去過了。”休的臉龐映照在床頭燈的光線中,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顯得憔悴而憂郁。
“什么?”
“城市邊緣,坐銀色列車二十分鐘就能到。”
沉默。
“情況比我想象的更糟。”巴克聽出她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們那里每周會做一次定期衛生檢查,穿防化服的人走進一棟棟樓房,搬出一具具尸袋。”
不等巴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休繼續說道:“我黑進了一架無人機,一個朋友幫的忙,偷拍的。”她頓了頓,“可惜那一天酒會上的錄音不能作為證據,何況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錄的音。錄像也是,這些都不可能發表,審核通不過的。我早該料到這一點。只能發在深層的匿名網絡上。”
巴克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好。
“但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對每一個親眼看到過那番景象的人都是如此。”她突然轉過頭來,“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的生活了。”
“你在說什么?”
“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的生活了,你明白嗎?這個城市我已經待不下去了,我要走了。”
“去哪里?”巴克詫異地問。
“你真是一點兒都不明白,對嗎?”休苦笑著搖了搖頭,“你自然不會明白,你的工作就是每天像顆螺絲一樣固定在同一個地方,而我的工作卻把我帶到那些你一輩子都不會去的地方。”
“休,冷靜一點兒,好嗎?”巴克覺得口干舌燥。
“我很冷靜。”休凝視著他。
巴克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面前的休已不是原來的休了,他能看出那雙眼睛里的絕望。
“沒有人關心,這就是他們的底氣。”她轉過頭去,“沒有一個人會關心。”
巴克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就沉沉睡去,模糊的印象中,休一直坐在床頭。
清晨醒來,客廳的桌上放著一人份的早餐,盤子下壓著一張便條。
城市的雨水流淌在碩大的弧形落地窗上,高低錯落的建筑物投射下深藍色的模糊剪影,光線很陰沉,玻璃上的綠色熒光顯示今天有大暴雨。
嘉凋榭槔。
那是他見她的最后一面。
安吉拉發現自己的雙頰不知不覺間有些潮濕,她用手抹去了淚跡,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但是記憶還是順著時間的線條不自覺地向下滑落,滑落入黑暗之中。
按照歐文教授的囑咐,她每天都盡量詳細地記錄著自己與小湯姆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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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一直遵守著保密協定,與歐文教授的交流僅限于收費昂貴的匿名量子通信。
在答復中,教授解釋道對于像小湯姆這樣的兒童,天使原蟲起作用的時間會迅速得多。教授顯然也很興奮。
終于,她永遠銘記的那—天到來了。
新紐約的陽光還是那么溫暖,老人照例坐在那張白色的長椅上,微笑著向她打招呼,示意她坐在身邊。
“安吉拉女士,您不覺得量子間的相互作用很美妙嗎?”老人突然感嘆道,“兩個量子糾纏在一起后,不管相距多遠,仍然相互關聯,不可分割。如果說宇宙中的智慧生命在幾十億年的進化中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并加以利用的話,那才會令我驚訝呢!”
安吉拉不明白老人的言外之意。
“看似一個小小細胞的分裂,卻是在進行精妙的量子糾纏,真是壯麗啊,壯麗!”
老人突然中斷了話語,撐著拐杖站了起來。安吉拉發現他的視線正盯著遠方的天空。
地平線上,一大片黑云正在飄飛舞動,安吉拉辨認出那是一個巨型的椋鳥群。據她所知,這片地區早已不適合鳥類生存。
老人看入了迷,徐徐說道:“這就是了。”
“是什么?”
“你覺得椋鳥能組成如此龐大有序的隊伍,一定很不可思議吧?其實,控制每一只烏的,只有三條基本原則。”安吉拉看到老人神秘地笑了,像個即將要泄密的孩子。
“第一,每只烏都傾向于使自己的飛行方向與周圍同伴的方向一致。
“第二,每只鳥都會避開與自己飛得太近的同伴。
“第三,每只鳥都會傾向于靠近附近的同伴,除非飛得太近。”
安吉拉陷入了思考。
老人接著說:“所以你看,從來沒有哪一只鳥在統一發號施令,巨大而有序的烏群,完全是從個體的簡單規則中涌現的。就像神經元彼此的作用構成了意識一樣,‘天使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集群智能體。
“當我搞清楚這些生物之間神奇的作用機理后,就立刻意識到,它不僅能治愈智齡漸凍癥,還能帶來人類作為一個共同體的集體進化。你一定奇怪為什么我要求您也服下一滴水吧?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從現在開始,我們終于可以開誠布公了。”
安吉拉不知所措地說道:“這是在夢里,對吧?”
老人笑了,“夢境還是現實,區分不過在于我們愿意相信哪個罷了。不過沒錯,你現在正在家里睡大覺呢。今天是你的第一堂課,以后還有很多要學。”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荒謬的世界。
“這個表情我見慣了,”他哈哈大笑,“上一個來自南美的女人可比你鎮定。”
“好了,這次就到此為止吧……”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銀杏葉和大鳥的影子逐漸模糊在了一起。
對安吉拉來說,生活的色彩仿佛在緩緩明亮起來。所以在以前的上司突然發來特別邀請的那一天,她很是意外,但是還好沒有自亂陣腳。
對于銜尾蛇集團來說,突然失去一個要害部門的主管可以說是無妄之災。他們所處的這個社會承受不起哪怕任何一點兒風險,所有人都把錢和賭注押在未來,押在一大堆的數據上,決定誰能做什么,誰應該做什么,以及最重要的,誰不能夠做什么。從棋盤上的國王到最不起眼的兵卒,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所有不可預見性變量都應該被消滅,只有這樣社會才能正常運轉。人是最珍貴的財產。這是銜尾蛇的老總李冰自從三四歲起就懂得的道理。他靠著這條原則,一步步將銜尾蛇的觸角從交通科技行業延伸到虛擬世界與社會保障,一步步成為這個時代的締造者,同時將自己的位置穩固在高高的頂端。
哽八含偕俗″李冰凝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起伏海面時,默默地想著。
當銀色列車在6:00準時駛進A3月臺時,巴克已經決意忘卻關于妻子和那個噩夢的種種,但是當他邁出車門,走進主站大廳,再走下一段樓梯來到控制中心后,一個想法又不自覺地沖上腦海:也許休離開時乘坐的就是這輛金色列車。
金色列車是往返于城市之間的列車,也是重要人物造訪這座城市首選的交通工具。在這個飛機早已被淘汰的時代,誰還能拒絕超音速的便捷呢?
今天來訪的大人物名單中,有好幾位都是政界重量級的人物,上頭交代的安保等級是最高級一級。巴克匆匆瀏覽了一下,其中還包含著一家高科技集團的CEO,他對這個人再熟悉不過了。
巴克親自檢查了安全系統的執行情況。最高級別下,安保A.I的各個系統都在全方位運轉,海量的數據從整個軌道和車站系統中涌入,通過處理分為不同威脅等級的別類。巴克看到等級為“有威脅”及以上的事件集合中尚無任何記錄。
在他工作的十幾年來,巴克已經學會了充分信任A.I.系統的決策。他預感今天的工作會和往常一樣無聊。
一旁的技術員突然出現,嚇了他一跳。
“不好意思,組長,不過我覺得您可能對這個感興趣……”
巴克起身走到監視屏前,畫面中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她已經在這里坐了將近兩個小時了。如果不是在等車,您覺得她在等什么呢?”技術員問道。
巴克沒有聽進他在說什么,兀自凝視著屏幕。
搦鈉嬈汪閌嘣伽
銜尾蛇集團總部傲然佇立在海岸線之上,仿佛一座戒備森嚴的城堡。深藍色的海水從四面八方舔舐著這巨大的從海中盤旋而出的黑色金屬建筑物的外墻,一條細細的磁懸浮軌道連接在海岸與建筑物之間,宛如護城河上的吊橋。
安吉拉的視線穿過滿是水漬的透明車身,出神地仰望著這座建筑物高聳的頂端。坐在一旁的小湯姆正不安地扭動著身子。
海平面上升之后,這里成了一個天然的與世隔絕的研究基地。政府在這里投注了數不清的研究經費,其中有些項目是公開的,有些則見不得光,被深埋在這座建筑海平面之下的部分。安吉拉不禁想起了柏拉圖的話:
鋇尖瞰疙悲儔斥榭窮窄傴姆倮嬈幕祺寸姍恐胂灘榭冱刈鬯賑賭槎祺倌賕帕嬈伶幕先灘榭芙樘傴姆倮寸姍灘榭冱刈鬯賑芪噍祺僧疙伶寸姍灘榭冱刈祺渡拾傴摸寫幕儔瞵囪噤‰‰幕祺謠倮喘縣謠傈偕戛墳鍇特僮幕傴先喳偕僮幕″銬疙債歐掉吞鋇尖荇導菱胙菱遴祺瞰疙傴鋇淫縣幾膦傯俗聽倌賕祺瞰疙檀扉年狗″
對于這個自己早已心生倦意的地方,她的好感幾乎消失殆盡。
李冰巨大而又潔白的橢圓形辦公室一半被落地窗包圍,陽光下波光粼粼的藍色海面盡收眼底。安吉拉看到一個勻稱的身影向她走來,年輕而英俊的臉龐上露出了微笑,“好久不見。”
她謝絕了咖啡,李冰沒有在意,他們坐到了這個空曠的房間中央唯一一張辦公桌旁。
“那我就直說了,集團非常希望你能夠回來工作。”他頓了頓,觀察著安吉拉的反應。
“真是受寵若驚啊。”她笑了,“不是還有莉莉嗎?你怎么不把工作交給她?”
李冰一聽這話,便靠在椅背上,露出委屈的神色,“這話說的……副的和正的能比嗎?你們倆的能力差距,你又不是不知道。說實話,在你離開之后,列車設備換代的工作基本就停滯了。莉莉也是一頭霧水。”
安吉拉沉默了,李冰的視線落到了一旁心不在焉的湯姆身上,“我知道,你也是因為孩子。但是如果你回來的話,集團保證動用所有資源來幫助你,這不是更好嗎?”
安吉拉搖了搖頭,說道:“如果真的有治療方法的話,我早就找到了。”
李冰一時語塞,半晌才說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的耳邊閃過一點綠光,是一條終端發送的語音消息。安吉拉看到他的表情微微有一點兒變化。
“實在不好意思,我的一個客人提早到了。”他站起身,“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請二位到樓下等一會兒嗎?應該沒什么急事,結束后我想請二位共進晚餐。”
安吉拉來不及拒絕,秘書已經走了進來。李冰重又背對著她凝視著海面。
安吉拉對秘書擺了擺手,說:“不用了,我自己知道路。”
這里終究還是沒什么變化,安吉拉注視著四周形色匆匆的人們。一旁的湯姆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突然,他揪著她的衣服,說:“媽媽,我要上廁所。”
“好的,別急啊……”她站起身,把他領到最近的一個廁所,小湯姆迫不及待地跑了進去。她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感嘆生活正在一步步回到正軌。她計劃著什么時候搬離這個國家,然后與兒子開始新的生活。
時間好像有點兒長了,她站起身來走到廁所門口,問道:“湯姆,你好了嗎?”
沒有回應。
她感到世界一下子顛倒了,正當她準備沖進男廁所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孩子比我想象的機靈,哈哈……”李冰領著湯姆走過來,“應該是走錯路了。”
她向兒子看去,只看到一雙無辜的眼神。
“實在不好意思,我這里突然多出了一點兒事,不能請你們晚餐了。”李冰抱歉地說。
這樣也好,她默默地想。謝過李冰后,她緊緊拉住湯姆的手,然后加快腳步向出口走去。
李冰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三個世紀前一個寒冷的冬日,“美國馴化協會”的一名成員在紐約中央公園的空地上放飛了六十只椋鳥,希望它們能在這片新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不會想到,在接下來的時光里,椋鳥迅速成了一個以億計的種群。
今天,安吉拉覺得自己也是一只椋鳥。
他們圍坐在冬季星空下干燥的枯草地上,中心的空地上用石塊堆起了一個簡易的篝火堆,橘紅色的火舌高高地躥動著,陣陣熱浪驅散了她身上殘留的最后一絲寒意。她看到對面的教授臉龐映照在火光里,正靜靜地等待著今天的故事。
他們現在一共有八個人,都是和安吉拉一樣,在為親人尋找治療方法時聯系上歐文教授的。“天使會”,這是他們給自己取的名字。在她的右手邊,一個來自南美的女人,她叫杰西卡。
杰西卡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分享她的生活。安吉拉閉上眼睛,火堆里飄來木炭的味道,棕櫚樹的影子在她的眼前閃爍,瀑布的水聲伴隨著噼啪作響的木頭裂開的聲音,一起流入她的耳中……
“謝謝。”結束后,教授向杰西卡點頭示意,“愿天使賜予我們力量。”
“愿天使賜予我們力量!”大家手拉著手,齊聲附和道。
安吉拉從已經汗濕的床單上醒來,到廁所把冷水潑在自己臉上,然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逐漸平靜下來。房間里的燈一點點亮起來,她轉身緩步踱過走廊,不經意間發現兒子的房間門打開著,床上是空的。
“組長?”技術員已經焦急地問了第三遍。
“嗯?哦……查過她的身份嗎?”巴克回過神來。
“說來奇怪,這個女人是銜尾蛇集團的。”
“說詳細點兒。”
“她是工程設計與維護部的總負責人。不良記錄為零……”
“足夠了。她坐的位置是A3站臺,那里與A1之間有防護壁,她不是威脅。”巴克說。
“好吧。”技術員聳了聳肩,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巴克感到現實的邊界突然變得模糊了。就在兩小時前,他還在夢里見過她,那個紅色風衣的女人,坐在一張白色的長椅上,背對著他。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卻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他們似曾相識。他注視著她的背影越久,這種感覺就越強烈。然而紅色風衣的女人一次都沒有回過頭來。每一次夢境結束的時候,都留給他更深的疑惑。他越來越覺得這是一種預兆,而現在這個預兆就在現實中應驗了。巴克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點開了手邊的一臺私人終端,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女人的名字。
海量的數據從云端涌入,他的注意力停留在最顯眼的一個信息泡泡上,是一個不久前的視頻。
視頻內容好像是銜尾蛇集團新技術改造的新聞發布會,畫面中的女人看起來很是干練,她微笑著向大家介紹道:“近幾十年來,高端太空科技在地表上的商業領域應用如雨后春筍一般出現,而我們工程設計部最新的技術革新則把其帶到了地表之下。”
女人手一揮,一幅巨型空氣儲罐的結構圖出現在空中。
“這種為太空商業飛船服務的空氣儲罐,經我們的改造將會立刻投入現有的銀色與金色列車使用,有了這種技術,列車將能夠在真空的管道內續航更長時間,車體也能進—步加大。”
臺下一片掌聲,巴克看到銜尾蛇的總裁李冰在一旁的位置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相信我,這將會是真正將天上的科技植入人間的計劃。”女人最后說道。湛藍色的瞳孔直視著鏡頭,仿佛在盯著觀眾。
巴克突然感到一陣說不清的寒意。
出事后的一個小時,他們就找到了湯姆。
安吉拉猶記得自己獨自一人,在醫院雪白的等候室焦灼地等待著的時刻。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畢生都難以接受的畫面。
一個幼小的身軀被大大的白色床單蓋住,安吉拉顫抖著揭開一角,床單下露出金黃的鬈發,還有一雙永遠閉上了的藍眼睛。她根本沒有勇氣再拿住床單,只記得自己被地心引力拽住—直向下拖去。
李冰陪她回到了家中。
“如果集團有什么能幫助的,請盡管直說。”
她全程出神地望著前方,像是失去了魂魄。
城市夜晚的燈火依舊如尋常那樣變幻流動,遠處傳來無人車呼嘯而過的微弱聲音。她靠在那間空房間的門口,凝視著燈光下湯姆曾經把玩過的一切。
靠著銜尾蛇強大的社會資源調動能力,調查報告很快出來了。警方抓住了幾個社會渣滓,調取監控錄像,犯罪痕跡比對,完全一致。死刑立即執行。
葬禮上,安吉拉神情漠然。
她想不通,為什么湯姆會打開門,走進他從未自己走進過的世界,為什么他會選擇在那一個最陰暗的角落拐彎,為什么那些人要對他施以如此拳腳?
她遲到了,火光中,所有人的臉龐一齊轉向她,流露出悲傷的神情。
老者站了起來,篝火照在他的臉上,渾濁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我很抱歉。”老人說。
安吉拉很平靜,“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個請求。”
“你確定嗎?”老人問道。
安吉拉微微點了點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火光搖曳在她淚跡未干的臉頰上。“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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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原蟲的本質,是將宿主大腦的信息轉存到云端,每一個被寄生的宿主,都在某種意義上實現了永生,即使肉身死亡,其生前留下的痕跡也會永遠備份,不會消失。這是安吉拉不久前領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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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白光包圍中,銜尾蛇總部潔白的過道和墻壁逐漸顯露出來,行色匆匆的人們在她的面前走來走去,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現在是一個幽靈。
對面的座位上,一雙湛藍色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小孩轉過頭拉了拉旁邊女人的衣角,用稚嫩的語氣說道:“媽媽,我想上廁所。”
她跟隨著他們的腳步,走到了不遠處的廁所門口。小孩立刻跑了進去,女人返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她獨自站立在那里,不一會兒,湯姆探出頭來,看到了她,微笑著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然后躡手躡腳地走過女人的座位,走上一旁上樓的階梯。她跟著他回到了李冰辦公室門口,然后湯姆躲進了門口的陰影中。
“新官上任三把火,保不齊就要燒到你頭上!”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人用警告的語氣說道,聽起來很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