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楊軍
本期推薦色諾芬《回憶蘇格拉底》選篇。當代言古希臘經典必稱柏拉圖,卻很少有人談到蘇格拉底另一大弟子色諾芬。
學界之所以長期忽視他,一是受近代西方哲學史評價影響,認為色諾芬“一介武夫,頭腦平庸”,他說的“絕對不會是準確的”(羅素語);一則是對“中國哲學”的自卑,中國思想既沒有像柏拉圖一樣造出形而上學,也沒有從中產生近代科學,因此孔子只是倫理學家、政治學家。因此,同樣強調德性實踐的色諾芬只能算低級。

文藝復興時期拉斐爾的名畫《雅典學院》,其中透視點上為柏拉圖(左)和亞里士多德(右),蘇格拉底(綠袍)和色諾芬(靠大理石柱)則被放在了左邊眾人里,以此明確了中世紀神學和柏拉圖的道統關系
很多人都有過閱讀西方哲學的痛苦。不僅因為其長篇大論,更要命的是抽象概念,甚至讀完全書也不知所云。
這一方面當然是因為大部分哲學著作是面對“圈內人”而寫,即已經有西方哲學和語言基礎的人。
此外,近代西方哲學受數學和科學刺激,尤其喜歡建立龐大系統和制造新概念,也是隔膜。而對不習慣形式邏輯的中國人而言,這些都遠不如比喻和故事有趣。
在這里,色諾芬或許算是西方哲學起源上的一個異數。相比《柏拉圖對話錄》里那個大講“理念”世界、喜歡“鉆牛角尖”的蘇格拉底,色諾芬的蘇格拉底甚至看上去更像一個中國人。
以本文所選論朋友的兩篇短文為例,我們可先看柏拉圖的《呂西斯篇》,同樣是講朋友。刪掉其中的“是”“對”“確實如此”等應答句,實際上整篇只是蘇格拉底一個人說話,自己提出定義,再推翻定義。
如其中一段,蘇格拉底問:“如果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他們哪一個成了朋友?是被愛者成了愛者的朋友,還是愛者成了被愛者的朋友?或兩種說法是一回事?”
這看起來幾乎等于廢話。但經過一番推論,蘇格拉底說:被愛的對象不是朋友,愛者才是朋友。
但是,許多人是愛他們的人的敵人,或恨他們的人的朋友。即,是他們朋友的敵人,敵人的朋友。這完全不可能。
所以,被愛者一定是愛者的朋友。
……
如此,討論到最后,蘇格拉底又說,本性上屬于我們的東西,我們會對它友好。但本性屬于我們的東西,必不和我們相同。然而,本性上屬于我們的東西,就是好東西。好東西不可能和好東西友好。究竟什么樣的事物可以友好?
當然沒有結論。
蘇格拉底只好自嘲:盡管我們自認為是朋友,但卻無法發現究竟什么是朋友。
看起來,柏拉圖這種對話錄就像講相聲或演滑稽劇,二人比賽繞口令,熟悉這種思維方式的人當然會開懷大笑。但反之,恐怕和蘇格拉底一樣會一頭霧水。
相比起來,色諾芬幾乎完全“不懂”這種語言游戲。他的文章常常散文和對話參雜,言辭精煉。即使對話也不是討論概念,而是很快推出結論。
這里選的兩篇論朋友更是短得驚人。全篇轉述,其核心只有兩個問題:“有什么其它財富能像朋友那樣有益呢?”“如何評價一個朋友的價值?”
回答也很扼要:總是把朋友放在心上;首先反省自己對朋友的價值。
換到中國語境,就仿佛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無友不如己者”“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希臘伯羅奔尼撒戰爭瓶畫
可以說,色諾芬和柏拉圖文風的分別,也正是二人思想的分別。
柏拉圖試圖用邏格斯(即dialectic)最終確定一個理想世界(認為是更真實的世界),來建設現實。而色諾芬則始終在現實中,強調德性實踐,實現德性的“技藝”,因此話不多說,“行有余力而學文”(按:希臘語“技藝”含義廣泛,從制作器物到演講、政治都有技藝,略相當于中文的“文”或“道術”)。
中國人讀《回憶蘇格拉底》,可能會覺得這更像是西方版的《論語》。事實也是如此。
從篇目結構上也就可看出來。《柏拉圖對話錄》大部分可單獨成篇,每篇討論一個特定“理念”。如論正義、美、詩的靈感,去掉對話形式,就相當于現代論文。
而色諾芬的文章,不管是歷史還是軍事著作,都是針對特定主題,敘述德性和“技藝”如何結合。《回憶蘇格拉底》是其早期作品之一,通過回憶老師的教誨,總結思想,統一了以后的著作。
此書顯然經過了特定的編排。其中第一、二卷幾乎和《論語》一樣。
第一卷為蘇格拉底被判死刑的“罪名”辯護,蘇格拉底是敬城邦神的而未引入任何新神,蘇格拉底是教導青年的而沒有任何腐蝕青年。核心問題是:所有這類事情(齊家、治國或其他技藝),他認為完全屬于學習問題,是可以由人的智力來掌握的。而且,“人的本分就是去學習那些神明使他通過學習可以學會的事情,同時用占兆的方法求神明指示那些隱晦的事情”。這正是《論語》的 “學而第一”。
《論語》編纂者將“為學”放在最首,現代人不覺稀奇,但在春秋戰國卻是一件大事。周代學在王官,禮不下庶人,“君子”“小人”都講血統。而《論語》開篇改變了這種觀念,強調通過學習也可成為君子。所謂“先進于禮樂,野人也”。
蘇格拉底時代同樣如此。現代人贊美雅典民主制,殊不知,所謂民主,實際是近40萬奴隸供養著9萬公民,這其中還不包括沒有公民權的婦女、兒童、外邦人等。蘇格拉底出身寒微,父親是石匠,母親是產婆。正是通過梭倫和伯利克里的改革,他才獲得公民權。此外,在戰爭期間,雅典還會特許有軍功的外邦人和部分被釋奴隸晉升為公民。
蘇格拉底40歲時,即作為重裝甲步兵參加了著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年輕的色諾芬還在戰爭后期參戰。但是,雅典戰敗了。
最令蘇格拉底痛心的是,戰爭中期,他曾作為主審官參與“十將軍審判”。雖然他投了反對票,但八個將軍仍被判處死刑,兩人流亡,直接造成雅典精銳海軍指揮人才的真空。這是雅典戰敗的原因之一。
再后來,斯巴達扶持的三十僭主實行恐怖統治,暴行和強權反而比戰爭還厲害。“三十僭主統治的八個月,殺死的雅典公民,幾乎比戰爭最后十年斯巴達軍隊殺死的還要多。”人們對荷馬時代流傳下來的“德性”產生了巨大懷疑。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蘇格拉底和色諾芬開始思考城邦政治和文化的困境與出路,形成了強烈的實踐哲學風格。
蘇格拉底把大街小巷當作教室,自稱“牛虻”。“牛虻”的方法就是迫使人們認識自己的無知,并發現其內在的德性。正像色諾芬的辯護:“神明是無所不在的,并且把一切關于人的事向人指明。”

三十僭主。中立者為克里底亞,是柏拉圖的舅舅,也是蘇格拉底弟子。后者罪名腐蝕青年即指他的思想言論影響了克里底亞和查米迪斯等僭主。
《回憶蘇格拉底》第二卷則對應《論語》“為政第二”。
色諾芬借蘇格拉底之口提出的問題是:如何做一個“有資格治人的人”。答案的是自制的美德。換到中國說法,政者,正也,也即自制。孔子對季康子說: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有趣的是,在這里,蘇格拉底的弟子阿里斯提普斯(外邦人,后來創立昔蘭尼學派,主張享樂主義)還提了一個和子貢類似的問題:既不愿治人,也不愿被人治,只想享受自由。蘇格拉底回答,他所想得到的認為這種自由是和人類社會性質相矛盾的。
社會由人構成,有人就有群,有夫婦、父子、兄弟、朋友、君臣。這是中國傳統的五倫。色諾芬講完“節制的美德”,也接著講親子、兄弟、朋友、親戚、主仆、君臣、窮人和富人關系等等。
在這里,色諾芬顯出了與柏拉圖《理想國》的巨大區別。柏拉圖通過分析人的心靈結構——“欲望、勇氣、理性”,來劃分社會分工,即勞動者、戰士和統治者,并主張,唯有哲學家為王,城邦才能長治久安。所謂“理性”,正如科學一樣,將人作為特定屬性的原子。
色諾芬顯然不認同這種割裂,他始終強調一個完整的人,倫理關系中的人,如何通過學習“技藝”完善自身。如,蘇格拉底告誡兒子尊敬母親,認為不敬父母是最大的罪。而兄弟之間更應同心協力,遇到矛盾弟弟比哥哥更應該努力和解。這正類中國的“孝悌”。
但在這里,色諾芬也顯出了希臘文化與中國的一個顯著差異。即,中國以孝道作為倫理核心,希臘的基礎則是朋友倫。
在第二卷中,色諾芬論親子和兄弟關系各一章,而論朋友關系三章,其他關系則都是在朋友基礎上擴充開來。而《論語》第二章即開宗明義:孝悌為仁之本。
其重要的原因,希臘的地理環境分散,城邦之間互不統屬,沒有形成類似中國的封建制度,因此,希臘人的宗族觀念不強烈。實際上,希臘的“宗族”等血緣組織,在希波戰爭和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早已退化,變為“虛構的家族群體”,即共推某傳說的英雄為祖先,重建了“宗族”。
在這里,朋友關系不僅包括民主政治下形成的公民關系,更包括城邦與城邦的關系,城邦與外族如波斯帝國的關系。在中國語境下,即君臣關系、諸夏關系、諸夏和夷狄關系。
事實上,中國在春秋戰國宗族社會同樣走向解體,也出現過把君臣關系歸約入朋友倫的思想。如郭店楚簡:君臣,朋友,其擇者也;友君臣,無親也。但隨著秦朝大一統國家形成,這種思想很快便湮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