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在耳目，如影隨行
——《明道先生行狀》既視

文_張藝芳

二程和“伊洛之學”

今人知曉明道先生，大抵源于程朱理學中“洛學”的影響。明道先生即宋代理學的奠基者。他還有個著名的弟弟“程伊川”攜手一生致力于理學建設，即程頤先生。

北宋時期，程顥與程頤是洛陽人。兩兄弟都是儒學大家，被稱為“二程子”。在二程分別于于伊河、洛水講學之前，那里并沒有儒學學風，可謂一片荒蕪。二程繼承儒學，創立的“理學”，又被稱為“伊洛之學”（簡稱“洛學”）。在二程的講習之下，門庭若市，亦有“程門立雪”的佳話傳出，及至北宋理學學風吹拂之下，形成“宋明理學”影響千年，足見二程極大影響了世人的好學求問之風。

我的祖籍就在河南，童年時期，洛學在中原已然中斷許久，直到工作中開始系統閱讀“四書五經”，方才對二程了解更多。二程子雖然都在濂溪先生處學習，但大程子德性寬宏，規模闊廣；二程子氣質剛方，文理密察。相對而言，大程子更注重個人內心的體驗。有一些學者認為，程顥的思想是后來陸九淵“心學”的源頭，程頤的思想則是后來朱熹“理學”的源頭。

大程子去世時方五十余歲。由于其生前建樹，去世后一再被追封——文潞公采眾議表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十三年，賜謚曰純公；淳祐元年，封河南伯，祀于孔子廟庭；明嘉靖中，祀稱“先儒程子”。

哥哥先于自己去世，弟弟伊川便為其寫墓志銘，述明道先生生前言行。本文要介紹的《明道先生行狀》即為弟弟伊川手筆。行狀又稱“行述”(也謂之“事略”)，是古時敘述死者世系、生平、生卒年月、籍貫、事跡的文章，常由死者門生故吏或親友撰述，留作撰寫墓志或史官提供立傳的依據。

我們對明道先生的印象，大概一直停留在高中課本里的評價。高中人教版的歷史教材中，如是評價宋明理學，“用三綱五常維系封建專制制度，壓抑、扼殺人們的自然欲求。”便理所應當地認為，治理學之人，一定是刻板守舊之人。

教科書上的簡略介紹，其背后尚有大量被遮蔽的學術內容和時代背景。目光收回明道先生所處的時代——此時在大宋的文化核心地帶，已是三教合一，佛、道在民間盛行，儒學衰落。儒學衰落，官學便失去了理論支撐，在民間，各種會道門發展出來的迷信便乘虛而入。在當時，明道先生也是戳破迷信、察世先行的第一人。《宋元學案·程顥學案》談到，當時，南山有一尊石佛，傳言說能放光，引來許多人聚集觀看。明道先生告訴僧人，我是這里的執事，如果再見到石佛放光，就把佛的頭取下來讓我看看。此后再也沒有佛放光的傳聞了。

洛學興衰

歷朝皇帝，求仙問道者不在少數，政務荒廢，終究是雙腳踏了虛空。理學提出后，建立其系統的格物方法。明道先生有《識仁篇》和《定性書》傳世，《識仁篇》認為，“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每人心中皆有良知良能，即《論語》中多次探討的“仁”，需要不斷以仁心克除舊習。

《定性書》則是明道先生為回復張橫渠的提問而作。再參見看其留世的諸多言論，強調多聞和靜的益處。“靜后見萬物皆有春意……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層之臺，須大做腳始得……聞見如登九層之臺。”

理學，正是治時風“心術不正”之弊，恢復“君子”之學，將孟子以后中斷了一千四百年的儒學“道統”接續起來。使逐漸被淡忘的“堯舜”之道，再次普及開來。這正是杜甫詩中“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遙想。

去年芒種時節，出差濮陽，望不到邊的麥田等待收割。時值傍晚，收割機已過，留下參差的麥茬在田間，空氣中滿是麥子和秸稈的味道。中原依舊是全國的糧倉，明英宗敕建的“兩程故里”石坊如今仍立于講學舊址，石坊的對聯上寫，“定性識仁統物我，存誠主敬一天人”。今人尚能探訪舊跡，但學問不傳于民間，實在遺憾。

在國學熱的大潮流下，河南南陽涌現出一批校長、教師，讓四書五經的閱讀重返課堂和校園，重新拾起好學、敬賢之心，進而影響到家庭教育，社會教育。雖說和理學的研究或發展不是一回事，但也足以讓人欣喜。

明道先生天資聰穎，又非常好學。據《宋元學案·程顥學案》記載，“踰冠，中進士第，調鄠縣主簿。”年過二十就中了進士，在鄠縣做起文職。

二程全書奠定了宋明理學基礎

程廟位于伊川縣城西側1公里處，始建于公元1090年，是北宋時期著名的理學大師程顥、程頤和其父親程珦的墓園

他首先選擇優秀的年輕人，開辦學館，教導他們。每天督促，不久，善學之風就起來了，有了登科十幾人的成績，觸犯法律的人也極少。每一鄉都設有學校，不忙時就去看看，召集父老鄉親說話，兒童所讀的書，先生親自為其句讀。

明道先生提倡反身而誠，隨事精察力行，在學問中“誠”，在為官中守“誠”。時逢王安石變法，為了推行新法，有諸多對官員的獎勵措施。明道先生看出了其中端倪，諫言道，獎勵僥幸小有成就的官員，并非為朝廷積福。

因觸怒了王荊公，明道先生辭官，回到洛陽老家，每天讀書講學為樂。弟弟伊川是極為理解哥哥的，在文中談道，“雖不用于時，然至誠在天下，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見民疾苦，如在諸己。”

中進士者，是有望做大官、有一番作為的。弟弟伊川說，“天下日望先生入朝，以為且大用。”明道先生回到洛陽，甘居一個小官糊口，專心于教學育人，大概由于詩中所言“心性自固”。他曾賦詩言志：“中心如自固，外物豈能遷？”

窮理盡性，一以貫之

從明道先生抵制王安石變法，到今天城市化進程大背景下的變遷，聯系起來看，我們可以感受到理學所堅持的是什么，倘若今天的知識分子無所堅持，后果又是什么。當代作家熊培云寫，“二十年前，我扔下詩歌與石頭進城，一去不返。二十年后，我很幸運，我找回了我的詩歌，我還要找回我的鋤頭。”先前的農業生產方式，不再是支撐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于農業生產為主的鄉村生活中，知識分子難在鄉村尋找到價值，于是懷鄉成為一種時代癥候。

中國古人的進退之道，大抵今人實難理解。在當今的主流價值觀下，仍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過年時的慶賀之語亦是“步步高”之類，時下之風，只尚前進，被“功名利祿”吊著走。為了讓孩子更進一步，家長也陷入焦慮的無底洞。“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已經不為人所道。終究還是要回到修身的根本上來，反復溫故明道先生的言行。

明道先生返鄉講學后，強調“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將學問、處事、價值創造一以貫之。理學的“德性”要求可謂嚴苛，然而反觀明道先生的德行，和顏悅色性情溫和，“狡偽者獻其誠，暴慢者致其恭。聞風者誠服，覿德者心醉。雖小人以趨向之異，顧于利害，時見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為君子也。”觀察明道先生的容色，聽他言傳身教，邪氣都從胸中逼走了，如此理學可謂“不看廣告看療效”，使當時后世皆服膺。

雖是為了窮理，但明道先生強調力行。起初只覺得明道先生的“理”守舊，讀了《明道先生行狀》一文，了解他先前在做基層公務員時的行事，只覺先前從未認識他。正切了孔子所說，“聽其言，觀其行”方能識人。

念及他對親人誠孝，對兄長友善，自己修身慎行，朋友念念不忘。理學后裔述其圓融的狀態，“才周萬物而不自以為高，學際三才而不自以為足，行貫神明而不自以為異，識照古今而不自以為得。”

明道先生去世后，其理論由弟子和后人不斷發展、推演。不管是理學，還是后來的心學，皆是對時下之風的糾偏。朱熹傳承后，亦有所反思。朱子謂：“明道說話渾淪，然太高，學者難看。”又謂：“程門高弟，如謝上蔡、游定夫、楊龜山，下稍皆入禪學去。必是程先生當初說得高了，他們只見上一截，少下面著實工夫，故流弊至此。”

雖有學問，實難及身，亦是當今知識分子治學的痼疾。《明道先生行狀》僅三千余字，詳述明道先生言行，比《宋元學案·明道學案》精簡，其弟親撰，如在耳目。于當今社會，此文可謂對癥下藥。中學生閱讀，既能了解明道先生之志，亦可在為學、應世中習而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