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婷：彈琴，做一個有心人

本刊記者_楊軍 周春倫

知道張婷婷是去年11月她在四川音樂學院舉辦的古琴音樂會。她是蜀派古琴第七代傳人之一，從2006年開始在青羊宮辦琴館，至今12年。

近年來，隨著傳統文化復興，作為中國文化的代表性樂器，古琴也開始“火”了，不斷以音樂會的形式推向大眾。據統計，除了院校培養古琴后備力量外，僅在成都本地就有上百家古琴館，常年堅持學琴的學生有3000余人。這些學員很大部分是25到45歲的中青年人，來自各行各業。有的是培養興趣愛好，有的是為了工作等實際用途，也有青少年是為未來學音樂做準備。需求的大眾化和差異化，也進一步對古琴教育提高了要求。

從技術到藝術

青羊琴館并不難找，就在青羊宮最后邊一個角落。但進了宮，就仿佛兩重世界。房子是明清風格，花草樹木都帶著道教的吉祥氣，和外面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形成鮮明對照。

琴館里，張婷婷正在指導一個學生彈琴。彈的是《醉漁唱晚》，兩人反反復復，就一個指法練習了十多分鐘。旁邊，有三個外地來的朋友在旁聽。還有一只張老師收留的流浪貓，靠著暖風扇，蜷成一團，呼呼而睡。這大概就是她的工作日常。

下課后，記者忍不住問張婷婷，這樣教學是不是太嚴格了點，她笑，一般不會這樣，但這個學生特殊，下半年要開音樂會，以后要做老師。開音樂會、做老師和自己彈著玩不一樣，技法基礎是第一位。

而對一般人，只為興趣愛好，技法也并非不重要，起碼“先將音彈準，把握住節奏，后來才有藝術上的理解或造詣”。

教《醉漁唱晚》，張婷婷反復讓學生“用耳”“用心”。彈琴最開始是手和眼，眼睛看曲譜，手撥弦。接著是耳朵，必須聽自己彈出的音是不是就是那個音，和名家彈的有何差異，而最終是“有心”，用心去感受那個音是不是表達自己所思所感了。《禮記·樂記》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從手到耳到心，這也是她自己的學琴經歷。

張婷婷是80后，從初中開始學古箏，高中改學古琴，至今18年。和所有學樂器的人一樣，她自然也經歷過那樣“痛苦”的童年。別人在做作業，自己做作業。別人在玩，自己要練琴。

90年代學古琴，還不像后來“鋼琴熱”“小提琴熱”那樣極端。受父母影響，張婷婷自小培養起音樂和書法愛好，小學學電子琴。到初中，有意走音樂道路，但已較晚，音樂老師建議學民樂。于是選了易入手的古箏。每個星期放假，從老家臨沂趕到濟南。

她后來才知道，當時的古箏老師本身是古琴諸城派傳人。

初中快畢業時，一次在老師家猛然“看到墻上掛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我好奇問，老師就說，這是古琴，彈了一首曲子給我聽，我就覺得這個聲音挺好”。學古琴對她來說有點“聞風相悅”的意思。

古琴最有名的曲目是《流水》，源于俞伯牙和鐘子期的故事。現在最流行的版本是清末蜀派琴家張孔山根據古譜改編而來。其中最重要的變化是增加了大量寫實手法，模擬水流之聲，形象地描繪出汪洋浩瀚、急湍奔流的氣勢。

這首曲，是張婷婷在大學時期跟隨曾成偉老師學習的，最初僅限于文化背景、技能。待真正到青城山、二王廟（都江堰），她才“身臨其境地感受到大浪波濤的感覺，到底是什么樣子”。身臨其境后，再回來彈，情感又不一樣，這才明白老師的教導，“效法先師一定要效法自然”。

這算是中國音樂和西方音樂一個較大的奇異點。西方音樂從古希臘畢達哥拉斯開始，就將音樂的和諧與數學之美聯系在一起，而東方音樂則更注重人與自然的和諧，所謂“樂者，天地之和也”，音樂也如《易經》一般的取象。

《易經》山水蒙卦講教育，也是講音樂，“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下有險，險而止，蒙”，意思說，泉水始流出山，必將漸匯成江河，正如蒙稚漸啟，又山下有險，因為有險停止不前。這正是《流水》“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意思。

山水在自然中，也在人心。看過山水，琴聲不一樣，經歷生活的波濤和跌宕，琴聲又不一樣。張婷婷稱為“有心”。《易經》有既濟卦和未濟卦，都是水，回頭看“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山水、人生又在音樂中成了一體。

學琴與修身養性

2018新春古琴雅集。隨著傳統文化復興，古琴作為中國文化的代表性樂器，逐漸吸引到越來越多的愛好者投入其中

一般古琴教育開口便喜談“修身養性”“養生”。如“宮商角徵羽”五音和五行、五臟、五味、五色、五官、五情、五季對應，似乎廣告效應大。張婷婷更愿意從音樂本身、從自己的實踐來看。

“彈琴首先是耐心和韌力。如說從手眼到耳到心，全身心地合一，在這個耐心和韌力。絕不是說，一彈琴就可以修身養性了。修身養性在這過程中。”

古琴曲目大多不是新創作，而是流傳了幾百年上千年的老曲。音樂跨越時空而來，人首先有一個虔敬之心。“在這些歷史面前，我們是渺小的。”教學生，“拿到譜子，不僅僅是把音彈出來，而最要緊是有尊重的態度。心態不一樣，彈出來的東西自然不一樣。這也是我說強調技術基礎的原因”。

技術磨礪耐心和韌力，長期堅持，就是習慣，對事物的專注。“這一面是人的性格，一面是人對音樂的感受和理解。”張婷婷性子內斂，在眾人面前多少有些靦腆，言語少。

現在想，張婷婷說，或許來青羊宮辦琴館也冥冥中是性格使然。

大學畢業，張婷婷的幾位師姐都放棄本專業轉行了，有人去了大公司，有人回老家考公務員，留下她一人，“突然意識到我長大了，畢業了，不能再依靠父母，要經濟獨立”。生活擺在面前，怎么辦？如果沒來青羊宮，或許她也會加入考研大軍。

后來，老師曾成偉說，要不你去青羊宮吧。

去青羊宮干什么？老師說，你可以教學生。

于是張婷婷真去了。后來同學都開玩笑說，她去青羊宮當道士了。那時，她甚至沒想過會在這里呆十幾年，隱居或修古琴。人生到了一個河流分道口，她必須選擇。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喜歡古琴，也真心想做一點事讓更多人知道古琴。”

一下十多年過去，琴館如今已發展到4位古琴老師，學生累計近2000人。而改變最大的，還是張婷婷自己。

教學和生活相互磨礪。到青羊宮，張婷婷才真正體會到謙卑和樸實的意義。“雖然小學老師會教育我們熱愛勞動人民怎么樣，我也會說，但從內心可能還是看不起打掃衛生的阿姨，但在青羊宮，我坐公交車看到一個保潔工人在擦欄桿，就想如果沒有保潔工人那我們的城市會多臟啊，我才體會到什么叫真正的熱愛勞動人民，不是嘴巴上說。”

古人常說“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老師曾成偉也常說“古琴是人文的藝術，技巧掌握在其次，關鍵是琴師的自我修為”。在青羊宮留下來，張婷婷才慢慢體會這些話的重量。

古琴修身養性，在于人心本身有“禁”。一個人的率性，是經歷和愛好促成的。張婷婷開玩笑，她現在還不太擅長彈那些很悲苦的曲子，如《長門怨》《大胡笳》。

彈琴“用心”，“要把這個曲子彈好，一定有入境、入戲的過程”。好像戲臺上的演員表演，對角色心理的把握，首先有起碼的還原，然后再抽離出來，有自己的想法。悲苦的情愫，張婷婷覺得，還是自己缺乏的。

“當然人不可能一直很快樂，但你遇到困難自己能解決時，也不算什么困難了吧。音樂還在音樂之外。”

音樂還在音樂外

古琴指法，記錄于獨特的減字譜上。和五線譜、簡譜不一樣，后者準確地說明了音高和節奏，減字譜則只是指法、弦序和位置的記錄。倒更類似吉他譜，但指法變化之細膩不可同日而語。

這似乎又是中西音樂一個差異處。西方文藝復興后，發展出了一套完整的記譜法。經過復調音樂的發展，樂器也得到大幅改進。這又成了許多人口中東方音樂“落后”的證明。但是，卻不明這本身是傳統音樂表達方式的不同。

中國沒有發達的復調音樂，古琴本身又多是獨奏，是文人士夫修身方法。因此，和交響樂強調音樂的戲劇性和樂器的表現力不同，琴曲幾乎沒有戲劇性，不重聲色。古人對這種音樂表現形式，就直接稱為“象”（或聲像）。如所謂“清、微、淡、遠”“雄、驟、急、亮”，其實都是“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的寫照。

從這個角度也就可理解減字譜的奇妙和重要。譜記指法、弦序和位，這些都是象，而古琴家真正要演奏時，還需要打譜。也就是標出實際音高和節奏。打譜者往往要反復記錄修改，不斷彈奏，揣摩原曲的氣質和意境，才能最終使樂曲清晰流暢、結構完整。

每個人際遇和經歷不同，打出的譜不一樣，甚至同一個人，隨著年齡變化，打的譜也不一樣。與其說這是對比西樂的缺乏，不如說，正是古人強調的“功夫”所在。琴曲重意象，打譜靠的是個人修身功夫。

張婷婷說，一個不會簡譜或沒受過現代音樂訓練的人也可以對照減字譜練習，很快熟悉古琴，但是，要真正理解琴曲，進入其中意境，有所造詣，卻可能要花很長很長時間。

于是又說到嵇康，記者冒昧揣測，這算不算是“廣陵散從此絕矣”的意思。張老師說，嵇康打的譜絕了，但是譜還在，每個人又可以重新打譜。

張婷婷不太擅長說理，往往是一些細微的感受積聚起來，再說一兩句話打住。

她還記得跟曾成偉老師學琴，《流水》中有謂“七十二滾拂”，全篇最精彩的華彩部分，琴譜記錄都是省略號，這是需要老師口傳心授的。而且，每個老師教的都可能不一樣。

“這個部分并非不記錄。如果要用音記錄，一一羅列，但總是不完整的。口傳心授，學生和老師，考的都是功夫。”

說起曾老師，張婷婷毫不猶豫地四個字脫口而出，“德藝雙馨”。在這個“德藝雙馨”已成裝飾語的時代，張婷婷發自內心。“并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大事，讓我印象最深的都是一些點滴瑣事。”還記得剛上大學時小姑娘家的心態，因為分數在全班女生中墊底，多少有些忐忑，覺得會像高中一樣不受老師重視，但曾成偉對同學一視同仁。每次上完課，說請老師吃飯，老師卻怕學生花費，往往就是兩人到巷子里吃面。要請火鍋，老師變著法兒自己付了錢。曾成偉樸素，愛惜學生，張婷婷想起來覺得這就是“大智若愚”。

琴館教學日常

張婷婷和師父曾成偉

2017年11月張婷婷“秋月疏桐”古琴音樂會現場，在布景以及表現方式上都加入了新的元素

張婷婷以全班第一的成績畢業。能走到現在，她覺得，這都離不開曾成偉的“賞識教育”。“他不會去說很多琴家怎么樣。只會說這個人的優點，從不會說別人的缺點。一開始你可能不會去想也不會知道，但時間長了自己就會有總結，你突然會覺得每個人都有缺點，但如果你拿自己的優點和別人的缺點比較，你永遠都不會進步。特別對彈琴來說，如果你只是看到別人的短處，你心里壓抑，當你心里裝有很多不快樂的事，就會帶到琴聲里去。”

古琴可以創新嗎

張婷婷雖彈古琴，但聽的音樂廣泛，現代流行樂、西方古典樂、日本音樂乃至非洲音樂。她坦承這里有一些功利心在，看看人家怎樣傳承傳統音樂，有沒有可以和古琴契入的地方。

很長一段時間，民族音樂創新成為潮流，但很大程度上只是雜糅或“西化”。古琴或作為陪襯，或成為形式。

“很多作曲家也作了很多琴曲，但我感覺問題在于，沒有從古琴本身出發，只是用作曲的模式，把古琴硬放進去了。彈奏出來，你就發現，琴音不是琴音，指法還特別難彈。換一種樂器反而好得多。”

張婷婷堅持，創新還必須有基礎，符合琴理琴意。如果暫時沒出路，不如把傳統琴曲磨煉好。

在青羊宮辦琴館12年，張婷婷的古琴館成了青羊宮的一道風景。很多人因為她的音樂會、她的琴聲開始了解古琴，這其中也包括許多外國人。

在學生方面，張婷婷也發現，近年隨著傳統文化熱，學生的職業背景復雜了。甚至很多人來學，根本不是興趣，而是做裝飾。“因為大家都在學”，學生經常說出這樣的答案。“其實有喜有憂。很多人批評附庸風雅，但有時我覺得，至少大家有興趣了解了，至少能夠附庸風雅。”

“現代的快節奏生活，激烈的競爭，無形給人壓力，人們感到浮躁和焦慮，覺得找不著自己了，不知道該做什么，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了，于是來學琴了。”

在古琴界流傳一個故事，宋朝大文豪歐陽修學琴治好了抑郁癥。張婷婷談自己的感悟，人和世界的一種和解或和諧。古琴的“禁”和“位”（譜記位置和弦序等）給人平衡。不妨說，這“禁”和“位”也就反應著世界中人們的生活。

彈古琴影響了自己的心態，媽媽眼中那個曾經“脾氣暴躁的小辣椒”現在溫和了。“浮躁時，我感覺那種火焰還在向上漲，但我不會硬想辦法去撲滅、發泄掉，只是不要去助長。一上午時間，隨性彈琴，這時你不會擔心你的技巧，兩三小時下來，就覺得什么事都沒有了。”

在某種意義上，西方古典音樂讓人沉浸于戲劇性而解脫，正如人們沉浸于電影，而古琴讓人放松和親近。

以前的假期，張婷婷最愛出遠門游玩，但每次回來，又覺得沮喪，因為太累。自以為在放松，其實心靈并沒得到休息。現在她慢慢養成一個習慣，去臨近的地方如青城山，小住兩天。兩天時間，什么都不做，只是帶了琴去彈，反而狀態比較好。“有時候，大自然會給你不同的地方和環境，不同的氛圍，會很自然影響到你的心情和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