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翅膀的孩子， 你要用力奔跑

路十一

每年臨近高考的時候，我家所在小區(qū)隔壁的那所高中都會舉行一次高三學(xué)生誓師大會。整個年級的人烏泱泱一片全部站在操場上，跟隨著學(xué)生代表透過麥克風的巨大聲音，用力嘶吼著。那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上，寫滿了莊嚴和無奈。或嘹亮或單薄的聲音，在南方4月潮濕的空氣中硬生生撕扯出一股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的決絕意味。

那一年，我讀初中，中考的升學(xué)壓力離我還有些距離，無知的年少歲月里覺得做什么都比學(xué)習(xí)來得有趣。懷著看熱鬧的心情站在我家陽臺上遠觀這一幕的時候，我還煞有介事地拿了望遠鏡企圖在人群中找到為節(jié)省往返時間整個高三都住在我家的表姐。

整個高三，表姐都是我家最晚睡最早起的人，就連我媽偶爾心血來潮起個大早想給我們做點兒花式營養(yǎng)早餐時，都會挫敗地發(fā)現(xiàn)還有比她更早起床的人，以至于我媽曾一度懷疑我表姐是不是為了復(fù)習(xí)功課而熬了通宵。

老實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勤奮的人，所以表姐的努力讓我覺得有些難以理解。她每天早上4點半準時起床，洗漱后開始背英語單詞和課文，一直背到5點50分，然后換成背歷史或政治；6點半之后開始吃早餐，吃完早餐去學(xué)校繼續(xù)學(xué)習(xí)；中午回家吃完飯后又躲到房間里做題，直到下午出門上課；而每天晚上都是到12點才會去睡覺。這還是我媽怕她身體吃不消時不時催促一下的結(jié)果。

那個時候，為了節(jié)省時間，表姐在飯桌上基本都不說話，解決掉自己的食物后，和我們打聲招呼就默默回房間學(xué)習(xí)了。而這無形之中就使我家原本用于交流的吃飯時間變得特別壓抑，生怕那些瑣碎的閑聊會耽誤了她的時間。于是大家很默契地選擇了安靜吃飯，直到我表姐進屋后才開始小聲交談。

因為這些緣故，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是很喜歡表姐，覺得她破壞了我家自由閑散的氛圍。特別是在得知她那么努力仍然成績一般的時候，我甚至有些不屑，覺得她完全就是在做無用功。

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里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奉我媽之命給表姐送宵夜的時候，看到她坐在桌前一邊看書一邊掉眼淚。那種拼命壓抑著的崩潰情緒讓我覺得她讓人心疼，于是我順手把門關(guān)好，遲疑了片刻后，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

那天晚上我們有了一次七八分鐘的簡短談話，具體都說了些什么我早已忘記了，只記得我當時沒心沒肺地問了她一個挺傷人的問題：“你那么努力但是成績也就那樣，為什么還要做那么多無用功呢？”

我一直記得表姐聽到后臉上的無奈和不甘，然后她說：“因為我不聰明呀，我那么努力才能達到現(xiàn)在的成績，如果不努力的話，我的成績會更差。我們班里有的人輕輕松松就能拿高分，可是我沒有那樣的天賦。沒有翅膀的孩子，如果再不用力奔跑，就只能被遠遠地甩在看不到的地方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大多數(shù)人其實都不是神的孩子，沒能受到太多的眷顧。當先天的能力不足以支撐我們前行的步伐時，唯有后天的努力，才能使自己有資格走上那條對于有翅膀的孩子而言較為輕松的道路。

之后的日子里，表姐依然過著晚睡早起的生活，每天機械地吃著飯，上著課，背著書，做著題，困了就喝杯咖啡或者用冰袋敷臉。雖然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起居，然而除了每天吃飯的那一點兒時間，我很少有機會見到她。

臨近高考那段時間，她每天晚上都會帶回來一大堆學(xué)校發(fā)的復(fù)習(xí)材料和試卷，混合著尚未散去的油墨味。臨睡前則要把一天的知識點重新整理復(fù)習(xí)一遍，就連睡覺時都是聽著英語錄音入睡的。

后來為了節(jié)省時間，表姐連午飯和晚飯都不回家吃了，每天早上出門時就帶點兒水果、面包或三明治湊合。如此隨意的飲食讓我媽實在放心不下，就時不時地讓我給她送飯或者送碗補湯，等她吃完了把保溫杯收起來才能回家。

老實說，第一次去表姐的班級時我有點兒被震撼到了，放眼望去，每一張課桌上都堆滿了書或者試卷，有的桌子上不夠放就直接堆在了腳邊。而書堆后面，則是一張張寫滿了疲倦的年輕面孔。明明是午飯時間，卻依然有不少人在教室里一邊吃著食物一邊看書，似乎少花幾分鐘時間吃飯，就能夠離重點高校更近一點兒。表姐在這一群學(xué)生中顯得特別亮眼，因為她是為數(shù)不多的站著吃飯看書的人，而這不過是為了有助于消化和防止犯困。

整整一年的時間里，表姐基本斷絕了各種娛樂項目，甚至包括她最愛的逛街和運動。唯一的例外，就是每次模擬考試之后，不管成績?nèi)绾危紩o自己兩個小時左右的放松時間。通常我們會一起去打網(wǎng)球，一番廝殺后，精疲力竭的表姐都會直接躺倒在球場上，哭得像個小孩。

在那惶惶不安的歲月里，偶爾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似乎成了層層壓力下唯一且最有效的宣泄方式。每個人都鉚著那么一股勁兒，逼迫自己不斷去讀、去背、去做、去想，在一次次或失望或欣喜中用力掙扎著，小心翼翼地期盼著能夠迎來破繭成蝶的那一天。

那一年高考，表姐的成績比預(yù)期多了20分，被一所不錯的二本院校錄取。這并不是勵志故事里一飛沖天的結(jié)局，然而對于表姐來說，已是很好的回報了。

收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表姐站在我家陽臺上望著學(xué)校的操場，笑著用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說了句：“真好?！蹦鞘俏翌^一回看到她笑得那么釋然，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那天，表姐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似乎把一年里用沉默寡言省下的字句全部釋放了出來。在那段希望與絕望并存的日子里，她就如同一個孤獨的行路者，茫然而不安地前進著，眼看著有人時不時地從她身邊越過她，而后走遠，只留下一串串腳印，告訴她前路漫漫，她需要用力奔跑才能追上大部隊的尾巴。

天賦決定了你的起跑線在哪兒，而努力則決定了你能跑多遠。表姐很感激天賦不夠的自己曾經(jīng)那么努力奔跑過，雖然結(jié)局于別人而言太過一般，但對她來說，卻已為自己的高中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