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西國 劉曉慧

摘要:我國數千萬失能老人的照護問題給家庭和社會造成了很大壓力。家庭稟賦是照護模式選擇的重要決定因素。利用兩部模型分析發現,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高的家庭偏好非正式照護,經濟資本高的家庭偏好正式照護。對經濟資本匱乏的家庭政府通過購買并免費提供兜底照護服務,同時通過鼓勵與失能老人同住、發展社區日間照護中心,提高家庭的人力資本與社會資本;對經濟資本高的家庭,政府可以購買照護服務并按合理價格供給。
關鍵詞:家庭稟賦;失能老人;正式照護;非正式照護
中圖分類號:D669.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149(2018)03-0056-11
Abstract:There are millions of disabled elderly in China. The problem of the disabled elderly care caused pressure to their family. Family endowment is an important determinant of care model selection. Using two model analyzes, it was found that the family with higher human capital and social capital prefer to use the informal care, while the family with higher and economic level prefer to use the formal care. Government provides pocket care through the purchase of care services and free to the family with the lowest economic level. Through encouraging the adult children living with the disabled elderly, developing community day care center to improve the disabled elderly′s human capital and social capital; Government can purchase care and provide it at a reasonable price to the family with higher economic level.
Keywords:family endowment;disabled elderly;formal care;informal care
一、引言
伴隨我國深度老齡化而來的是大量失能老人。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2015年7月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2014年年底我國的失能老人接近4000萬[1]。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預測,到2030年和2050年,我國的失能老人將分別達到6168萬人和9750萬人[2],2030年我國將進入老齡化問題集中爆發階段[3]。失能老人的照護問題爆發最晚,也最難解決。失能老人不僅僅是活動能力的喪失,還可能患有各種疾病,對其照護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因此,世界各國日益重視與失能老人照護相關的國家戰略任務及其公共政策的制定。
照護服務分為家庭提供的非正式照護和政府/社會提供的正式照護兩種。這兩種照護的提供都面臨資源稀缺的困境,對失能老人有效需求形成威脅。其中,家庭照護面臨的問題主要是人力資源匱乏。一方面,家庭核心化,眾多獨生子女家庭形成了“421型”的家庭結構,年輕夫婦難以照護四位老人;另一方面,生存壓力的增加,越來越多的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照護老人的機會成本增大,“男主外,女主內”的勞動分工難以為繼。而通過家政服務提供正式照護,收費較高,一般家庭難以承擔。政府購買照護服務的財政壓力較大。政府購買照護服務低于市場價甚至免費提供給居民家庭,具有公共產品的特性。但我國老年人口基數大,失能老人高達數千萬,在“未富先老”“未備先老”的背景下由政府為長期照護服務買單,難度較大。上述現象導致失能老人照護需求得不到滿足。
由此,主流觀點提出,長期照護服務當以家庭為第一支柱,政府為必要補充并負責兜底。但這一做法面臨的實際困境是,家庭照護會減少家庭成員的工作時間甚至使其退出勞動力市場,這顯然會加劇我國勞動力短缺問題[4]。同時,由于家庭稟賦存在差異,不同家庭對照護模式的偏好也可能存在差異。因此,制定照護政策需厘清的一個問題就是:哪類家庭偏好非正式照護、哪類家庭需要政府購買的正式照護?本文研究的興趣點在于從家庭稟賦的視角分析照護模式選擇偏好,探索提高照護政策的救助精準度、實現“雪中送炭”式家庭救助的途徑。
二、文獻綜述
家庭稟賦體現了家庭所擁有的資源與能力,其多寡會影響理性經濟人在家庭照護方面的資源配置。已有文獻大多是從子女的經濟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自然資本的某一個方面,研究其對失能老人經濟支持、精神慰藉和日常照護的影響,很少有文獻將四個方面綜合起來,研究家庭稟賦對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結構功能主義者認為,養老行為存在風險規避與路徑選擇現象:子女對失能父母會主動承擔責任,但一般不會置個人小家庭于不顧全力以赴地照護父母。子女經濟資本豐富時,閑暇或時間可能更為稀缺,更愿意向父母提供經濟支持以替代生活照護。惹思茅潑勒斯(Zissimopoulos) 利用美國健康與退休調查數據(HRS)發現,子女財產和收入增加時,其對父母的轉移支付也跟著增加,同時減少對父母的照料時間,此時,購買正式照護更為常見[5],正式照護與家庭照護之間存在替代效應[6],也被概括為“擁擠理論”(crowding effect)。該理論認為,成熟的社會福利系統提供的公共服務會降低子女照護老人的意愿,特別是在貨幣收入與個人價值實現的驅動之下,家庭成員傾向于進入勞動力市場而放棄對失能老人的照護[7]。但“擠入效應”理論則認為,福利系統增強了老人的資源支配能力,并因此拓展了老人參與交換的范圍,也就更容易獲得家庭照護。
在我國,絕大多數家庭仍以非正式照護為主[8],其中雖有養老文化的影響,但更多的是跟我國照護市場不發達、政府購買照護服務短缺,導致家庭沒有選擇的余地有關,其根本原因是財政壓力大,而這一原因也令許多國家頭疼。比如,西方一些國家在嘗試大范圍照護社會化之后,發現照護資金籌集是最大的困難,在福利多元主義思想指導下,不得不重提“就地老化”“去機構化”,強調家庭照護優于正式照護。這于20世紀90年代開始成為許多國家老年照護的政策目標[9]。這些國家將家庭補貼和政府購買照護服務相結合,培育家庭網絡以提供服務,并建立基于競爭的新的正式照護市場[10-11]。具體來說,有兩方面的原因引起了這種轉變:一是家庭照護成本低,能夠減輕財政負擔[12];二是家庭照護能帶給失能老人更高的生活滿意度[13]。此背景下,國際上開始有大量文獻研究家庭照護與正式照護的關系,尋求二者的最佳結合,但尚無一致結論:有研究發現正式照護增加,對家庭照護供給沒有顯著影響[14-15],也有研究發現,照護補貼會大幅降低正式照護需求[16]。
至于政府購買照護服務的政策效果,因為我國這方面的工作剛剛起步,尚無科學的研究結論。從國際經驗看,由于消費政府購買的照護服務更經濟,難免存在道德風險,而且,從成本效益及老年人生活質量改善角度進行評估,發現政府購買照護服務并無優勢[17],家庭照護則具有更理想的健康產出和更低的成本[18]。由此,探索家庭照護的支持政策成為各國政府的當務之急。21世紀初以來,美國部分州政府通過稅收優惠政策支持家庭照護,德國則通過安排休假、繳納社會保險的方式支持家庭照護,而失能老人所在的家庭則可以根據自身稟賦,決定是否享受這些支持政策。對于人力資本偏低的家庭成員,放棄工作而選擇提供照護的機會成本較低且能獲得政府補貼或稅收優惠,在降低社會照護總成本的同時,也提供了老人最為偏愛的家庭照護,實現了帕累托改進。
基于此,有必要進一步研究家庭稟賦對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以利于有針對性地提出家庭照護替代正式照護的家庭支持政策。在借鑒已有成果的基礎上,本文可能在以下方面豐富了現有研究:①更多關注家庭特征對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影響老年人照護需求的因素與供給的因素是不同的[19]。已有研究大多分析了老年人特征對照護需求的影響,而實際上,照護模式的選擇與照護者特征以及不同照護者角色之間的互動高度相關,后者會刺激照護需求的形成[20]。②發現“人力資本”與“社會資本”的提升有利于家庭照護的供給,為大力發展“家庭照護支持政策”提供了理論依據和具體思路。
三、實證方法與數據
1.實證方法
本文要研究的問題是家庭稟賦對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因此我們選擇有照護需求的老人作為樣本,其選擇標準是洗澡、吃飯、穿衣等六項日常活動中是否有一項以上的活動需要他人照護。該群體中的一部分失能老人可能因為各種不可觀察的原因,并未選擇任何一種照護。因此,本文選擇Heckman兩部模型來克服樣本選擇偏誤。此外,因變量“照護模式”可能會影響自變量“家庭稟賦”而產生反向因果關系,進而形成內生性問題。比如,選擇“家庭照護”會影響“經濟資本”中的“家庭年收入”這一子變量。但本文認為,家庭照護在影響家庭收入的同時,也減輕了家庭的照護支出,因此,家庭照護對家庭的生活水平影響不大,而本文的自變量“家庭稟賦(經濟資本)”中恰恰包括了“生活水平”這一自變量。而且,本文研究的是同住者的稟賦對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而海特姆勒斯(Heitmueller)發現在同住照料中并不存在內生性問題[21]。由此,本文沒有采用工具變量與兩部模型相結合的方法,即IVHeckmam模型。采用的Heckmam模型包括兩部分:首先,分析失能老人獲得照護的發生概率,即老人獲得照護與否與哪些因素相關;然后,分析獲得照護的老人,其照護模式與上述因素的關系。
2.數據、樣本與變量
本研究采用“中國老年健康影響因素調查(CLHLS)”項目組2014年度調查數據。CLHLS項目從1998年開始至今,已經進行了七輪追蹤調查,數據質量得到業界普遍認可并在老年問題研究中被廣泛應用。本次調查涵蓋了全國22個省(市、自治區)800多樣本點地區,65歲及以上各年齡段的老年人7192名。本研究的樣本為與家人同住或獨居(不含居住養老院),并需要照護的(ADL>6)失能老人,共1665名,其中,獲得照護者共1577名,而在后面的相關性分析和回歸分析中,Stata12.0軟件自動刪除了變量有缺失值的個體,因此最終納入回歸模型是1219名失能老人。
(1)被解釋變量:家庭照護還是正式照護。
對于選擇“正式照護”的家庭來說,政府如果能夠通過購買照護服務,然后低價或免費提供給家庭,那么這類家庭應該會選擇“政府購買”。因此,通過分析家庭是選擇“家庭照護”還是選擇“正式照護”,就可以預測家庭是偏好“政府購買”還是“家庭照料”。
問卷中對失能老人通過下述問題詢問被照護者:“E6-1 您目前在E1、E2、E3、E4、E5、E6六項日常活動中需要他人幫助時,誰是主要幫助者?(單選)”,選項是“01.配偶02.兒子03.兒媳04.女兒05.女婿06.兒子和女兒07.孫子女08.其他親屬朋友09.朋友10.社會服務11.保姆12.無人幫助”。我們將其中的01-09稱為“家庭照護”,10和11稱為“正式照護”。由于我們的關注點是需要照護的失能老人是選擇“家庭照護”還是“正式照護”,所以將選擇“12.無人幫助”選項的個體直接刪除。“正式照護”賦值1,否則賦值0。
(2)解釋變量:家庭稟賦。
本研究的關鍵解釋變量為家庭稟賦,其基本含義為家庭成員及整個家庭共同享有的資源和能力。已有文獻基本通過四類綜合變量來測量家庭稟賦,包括“人力資本”、“經濟資本”、“社會資本”和“自然資本”四部分(CLHLS問卷沒有提供家庭自然資源的數據,故本研究的家庭稟賦只包含前三項)。但由于研究目的不同以及數據可獲得性,每一綜合變量涵蓋的子變量不盡相同。如,“人力資本”可能包括“家庭勞動力總人數、勞動力平均受教育程度、非勞動力人數”[22];也可能包括“家庭成員總人數和家庭成員平均文化程度”[23];也可能只包括“家庭成員的平均受教育程度”[24]等,其他三個綜合變量的情況亦是如此,限于篇幅,不再一一列出。借鑒已有文獻以及結合本研究需要,本文進行了有針對性的子變量選擇。另外,由于各項指標的計量單位和數量級存在差別,本文首先將全部指標進行標準化處理,然后將每部分中的各指標進行加權平均。權重的選擇參考了石智雷、楊云彥[25]以及狄金華、韋宏耀、鐘漲寶的做法[26]。其中,“人力資本”各項權重賦值采用專家評分法;“經濟資本”和“社會資本”權重賦值則是根據以往研究回顧和理論分析之后的經驗賦值。
具體來說, “人力資本”包括:①同住者的人數;②同住者的平均學歷;③同住者的勞動能力。三者的權重分別為0.3、0.3和0.4。關于“同住者的勞動能力”,首先,根據其年齡進行賦值:7歲以下的學齡前兒童需要照護,賦值-1;7—18歲青少年,賦值1;19—65歲同住者勞動能力最強,賦值3;66—75歲同住者還有一定勞動能力,賦值1;76歲以上老人大多需要照護,賦值-1。然后,將同住者的得分相加,得到家庭的勞動能力。
“經濟資本”包括:①家庭年收入;②家庭生活水平;③住房情況。三者的權重依次為0.4、0.3和0.3。
“社會資本”包括:①如果您遇到問題和困難,最先想找誰解決?②如果您有心事或想法,最先向誰說?③您平時與誰聊天最多?對于每個問題被調查者最多可以回答三個選項,也可以回答“沒有”,那么回答結果分為0、1、2、3四種情況。將上述三個問題的得分加權平均,其權重依次是0.4、0.3和0.3。
(3)其他控制變量。
前述自變量的選擇以照護者特征為主,而被照護者的個體特征也會對照護模式的選擇產生影響。也就是說,照護模式的選擇雖然是家庭根據自身稟賦共同決策的結果,但其決策亦會受到被照護者個體特性的影響。借鑒已有文獻做法,我們選擇的控制變量包括失能老人的ADL(日常活動能力)、年齡、性別、居住地、婚姻、教育程度,以及存活兒子數、存活女兒數、主要生活來源、生活來源是否夠用、近一個月的照護費誰來支付、所住房屋是否由老人自己購買等。需要說明的是,控制變量可能與自變量存在一定程度的共線性問題,比如,存活的子女數與人力資本之間可能存在共線性,因為子女很可能與老人同住。但由于我們對自變量進行了標準化處理,基本消除了共線性的影響。
四、變量統計與實證分析
1.描述性統計
(1)家庭稟賦具體情況及其與照護模式的相關關系。
表1中的“住房情況”和“生活水平”兩變量在問卷中屬于逆指標,為了研究方便,我們將其轉換成了正指標。轉換后,“住房情況”對應的
選項分別是“1.其他2.租借的3.單位分的4.繼承的5.自建的6.買的”;“生活水平”對應的選項是“1.很困難2.比較困難3.一般4.比較富裕5.很富裕”。“學歷”的選項包括“0.未上過學1.小學未畢業2.小學3.初中4.高中5.大專及以上”。
表1顯示,被分析的1219名失能老人中,家庭成員的平均學歷為小學,家庭勞動能力相當于一位青少年加上一位中年人;生活水平一般;住房情況以繼承和自建為主,可能與樣本中農村老人偏多有關;家庭年收入也不是很高。相關系數顯示,除“平均學歷”外,其余家庭稟賦都對照護模式的選擇有顯著影響。其中,“家庭年收入”“生活水平”越高,失能老人家庭越可能購買正式照護;其余家庭稟賦越豐富,越可能用家庭照護替代購買正式照護。
(2)回歸模型變量描述統計。
從表2可以發現,1542戶需要照護服務的家庭中,98%獲得了照護服務,另有2%的家庭沒有獲得所需的照護服務。1513戶獲得照護服務的家庭中,僅9%的家庭通過購買照護服務,說明了家庭照護是我國失能老人照護的第一支柱。ADL均值為10.68,而日常活動能力正常的老人得分應該是6,說明樣本中失能老人平均有3—4項活動需要他人幫助,或至少2項活動完全需要他人幫助,表明樣本老人平均失能程度為中度失能或重度失能。從經濟方面看,79%的失能老人生活費用夠用,31%的失能老人所住房屋為本人自己購買,22%的失能老人與配偶同住。失能老人平均受教育年限為1.67年,20%居住在城市,平均年齡為92.73歲。64%的失能老人為女性,可能與女性壽命較男性長有關。失能老人平均存活子女數為3.56個,其中兒子1.85個,女兒1.71個,這是家庭照護的重要保障。
2.回歸分析結果
表3報告了家庭稟賦對失能老人能否獲得照護以及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的估計結果。表3第(2)—(4)列顯示了第一部分模型的回歸結果,即家庭稟賦對失能老人能否獲得照護的影響。家庭人力資本越豐富,失能老人越容易獲得照護,但不具有統計顯著性;家庭經濟資本每增加一個單位,失能老人獲得照護的概率下降33.7%,而且具有顯著性;家庭社會資本每增加一個單位,老人獲得照護的概率增加33.5%。
表3第(5)—(7)列顯示了第二部分模型的回歸結果,即失能老人獲得照護的前提下,家庭稟賦對照護模式選擇的影響。人力資本每提高一個單位,購買照護服務的概率會下降1.4個百分點,并在5%的水平顯著;經濟資本提高一個單位,購買照護服務的概率提高1.7個百分點;社會資本對是否購買照護服務沒有顯著影響。
我們再看控制變量中失能老人個體特征對照護的影響。本部分的研究結論與陳欣欣、董曉媛二位學者利用CLHLS 2005年數據得出的結論[26]基本一致。表3顯示,ADL每增加一個單位,獲得照護的概率增加21.2%,并在1%統計水平顯著;與自我養老相比,主要生活來源越是缺乏保障,獲得照護的概率越低;與缺乏生活來源的老人相比,生活來源充足的老人獲得照護的概率提高84.2%。擁有自己住房的失能老人更容易獲得家庭照護。這些都驗證了貝克爾(Becker)的新家庭經濟學理論,該理論認為,利他主義仍然是資源配置的動力[27-28]。比如,日常活動能力(ADL)正常的老人,就不希望家庭提供過多的照護。同時,交換動機也影響資源配置,比如,社會經濟地位高的老人獲得家庭照護的機會也會更多。
另外,在正式照護價格由市場決定的條件下,失能老人社會經濟地位越高,其進行照護模式選擇的余地越大。其中,受教育年限是反映失能老人社會經濟地位的重要變量。表3顯示,受教育年限越多,失能老人得到正式照護的機會越多。年齡越大越可能購買照護服務,但年齡平方的回歸系數是負數,說明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正式照護的需求先上升后下降。現實社會中,臨終老人更多時候需要由家人陪護恰恰證明了這一現象。城市失能老人比農村失能老人更可能購買照護服務,而且,二者都在1%
統計水平上顯著。
就居住地而言,居住在城市的失能老人購買正式照護的概率顯著高于居住在農村的失能老人。這是因為:一來城市中的家庭成員提供照護的機會成本較高;二來城市中提供正式照護的人員或機構也較農村多;三來農村孝養觀念更為濃厚以及鄰里互助的現象也較城里常見[29]。性別方面,失能男性更有可能得到家庭照料,這也與陳衛、杜夏二位學者的研究結論[30]一致。這可能與自古以來男性在家庭決策中的話語權有關[31]。
3.穩健性檢驗
為檢驗模型的穩健性,也為了進一步發現家庭稟賦中影響照護模式的具體因素,我們用同住人數、家庭年收入、遇到困難時可求助人數分別替代家庭稟賦中的人力資本、經濟資本和社會資本。
代表失能老人個體特征的控制變量與表3相同。采用logit回歸模型,回歸結果見表4。
表4顯示,家庭稟賦對照護模式的影響方向與表3完全一致,顯著性水平也基本一致,說明表3的結果是穩健的。同時,表4說明,同住人數每增加1人,購買照護服務的概率平均會下降32.2%;家庭年收入每提高1個單位,購買照護服務的概率平均會提高65.2%,且上述兩因素的影響都在1%水平上具有統計顯著性;遇到困難時可救助人數每增加1人,購買照護服務的概率平均會下降26.9%。
五、影響機理與政策建議
1.家庭稟賦影響照護模式的機理
表3顯示,家庭人力資本越豐富,失能老人獲得照護的概率會越高,而且以獲得家庭照護為主。根據交換理論和群體合作理論,為了滿足照護需求,家庭成員之間可以進行合理分工:一部分成員提供經濟支持,以減輕另一部分提供家庭照護者的壓力,激勵其提供穩定的家庭照護,實現資源有效配置。而人力資本豐富有三種可能,其中“同住者人數”“同住者勞動能力”為家庭照護提供了勞動力保障,而“同住者學歷”則為家庭照護提供了經濟保障,因為其所從事的職業可能更體面,收入更豐厚,為失能老人提供的贍養資源更充足,也有經濟能力讓其他家庭成員從勞動力市場退出,從而專門負責照護失能老人。另外,文化層次越高越可能感知失能老人的精神需求,更理解傳統的孝養文化而不愿意讓外人照護老人。
表3 還顯示,家庭經濟資本越豐富,失能老人得到照護的概率反而越低,其中經濟支持起到了中介作用。基于資源配置及機會成本角度,結合失能老人的照護需求,家庭成員會在“給錢”和“照料”之間進行選擇,子女用貨幣購買社會服務已成為常態。即,家庭稟賦一定的條件下,家庭成員基于資源最優配置,可能會理性選擇進入勞動力市場,購買正式照護替代家庭照護;也可能選擇退出勞動力市場,直接提供家庭照護。對于失能老人來說,家庭經濟資本的主要貢獻者是同住的家庭成員,其經濟條件比較好的時候,很可能用對失能老人的“經濟支持”替代“日常照護”,即“以金錢換勞動”。特別是經濟轉型時期,人口流動性較大,而照護老人又屬于勞動和時間密集型勞動,除非父母失能嚴重,一般不會專門安排家人提供照護,子女往往通過匯款的方式解決父母的生活需求。相反,經濟稟賦較低的家庭,家庭成員收入水平較低,照護失能老人的機會成本較低,留下來照護老人是最理性的選擇。
同時,表3第(4)列顯示,獲得照護的失能老人,家庭經濟資本越豐富,越可能獲得正式照護而非家庭照護,這一點再次印證了前面提到的“經濟條件較好的家庭成員偏好用經濟支持替代日常照護”的結論。畢竟,對這部分家庭成員來說,親自照護失能老人的機會成本太高,不符合最優資源配置原則。尤其在收入水平越來越高、時間資源越來越稀缺的今天,照護失能老人的機會成本越來越高。
表3 還顯示,社會資本有利于失能老人獲得照護,而且有利于獲得家庭照護。社會資本豐富,意味著失能老人需要幫助時,有更多的可求助對象,需要精神慰藉時,有可以訴說與交流的對象。在此情況下,失能老人獲得照護的概率自然較高,而且,由于費用較高,一般不愿接受正式照護。因為,基于“責任倫理”理念,失能老人會努力降低子女負擔[31]。 另外,擁有較高社會資本的家庭為了自身聲譽,也愿意積極提供家庭照護服務,而不是簡單購買照護服務[24]。
2.政策建議
本文研究發現,家庭稟賦中,只有“經濟資本”的提升能提高購買正式照護的可能性,從而將勞動力從家庭照護中解放出來,增加社會經濟發展的勞動供給,以緩解即將來臨的勞動力短缺問題。但家庭“經濟資本”的提升并非一時之功,而且,家庭照護進一步制約了家庭成員進入勞動力市場,從而影響了“經濟資本”的提升,形成了相互制約的怪圈。同時,本文發現家庭稟賦中“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有利于家庭照護的供給。結合我國“未富先老”“未備先老”的現實,構建家庭、社區、機構一體化養老體系勢在必行。基于此,本文認為公共養老服務政策應體現差異性,并提出如下建議。
(1)政府購買照護服務,低價或免費提供給“人力資本”“經濟資本”匱乏的家庭。
“經濟資本”豐富的家庭可以購買照護服務,“人力資本”或“社會資本”豐富的家庭可以自我提供家庭照護,二者皆不具備的家庭應該由政府購買照護服務,進行兜底。但不主張照護服務完全市場化以及對困難家庭進行簡單的貨幣補貼。首先,如果讓這類家庭直接從市場購買照護服務,由于此類服務價格較高,政府補貼可謂杯水車薪;其次,照護服務具有信息不對稱和公共產品的特點,市場化難以實現資源配置的公平性,容易導致“經濟資本”低的失能老人被排除在社會化養老體系之外。因此,政府應該加大照顧失能老人的社會服務投入,在提供照料服務方面發揮積極的作用。
(2)政府購買照護服務,按合理價格提供給“經濟資本”豐富的失能家庭。
我國失能老人多達數千萬,政府財力不允許對所有失能家庭都免費提供或低價提供,但也不能完全市場化。因為從目前情況看,由于相關制度不完善,社會上的養老機構收費偏高,出現了床位空置率居高不下,而失能老人又只能“望床空嘆”的資源浪費的尷尬局面,而養老機構為了減少損失可能會進一步提高價格,結果空床率繼續上升,形成惡性循環。如果由政府購買機構的養老服務,由于購買量大,議價能力則比較強,如此,既解決了養老機構的困難,也減輕了消費者負擔。因此,對于“經濟資本”豐富的家庭,政府購買照護服務,按照合理價格提供照護服務,既能解放家庭勞動力,又能減輕政府財政負擔。
(3)制定支持性政策,鼓勵產生更多“人力資本”豐富的家庭。
本文發現“人力資本”提升,有利于實現家庭照護,因此,政府應鼓勵家人同住或就近居住,并給予家庭照護適當補貼和適當的照護假期。在這方面,歐洲的做法值得借鑒。比如,法國保證退休權益無損失的同時,給予在職的照護者每年三個月的“照護休假”。在荷蘭,家庭照護者可以與所在單位共同商定“照護休假”的時間安排。德國為了激勵為近親屬提供照護,2008年規定照護等級在1級以上者可以申請最長達6個月的無薪“照護休假”;2012年,規定照護者可以與所在單位商定削減勞動時間,最低每周15個小時即可。韓國則鼓勵子女與父母的居住距離為“一碗湯距離”。而且,我國是典型的“家庭關系緊密型”國家,失能老人偏好家庭照護,發展家庭照護有利于減輕國家因人口老齡化而帶來的壓力,改善老人晚年生命質量,實現幸福老齡化。
(4)發展社區照護服務,推動形成更多的“社會資本”豐富的社區。
發展社區照護服務,有利于提升失能老人的“社會資本”,進而推動家庭照護的形成。我國是熟人社會文化濃厚的國家,社區照護有利于失能老人家庭間相互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方便失能老人的情感交流,是家庭照護與機構照護的過渡。對于輕度失能或家庭成員因為工作而無暇全天照護的失能老人,可以通過社區照護中心提供日間服務,晚間則重新回到家中接受家人的照護,而且,社區照護也可以為家庭照護者提供喘息服務。
參考文獻:
[1]中
國老齡工作委員會辦公室.
中國首部養老機構發展研究報告[R/OL].[2015-07-11]. http://www.
cncaprc.gov.cn/contents/2/79909.html
[2]總報告起草組,李志宏.國家應對人口老齡化戰略研究總報告[J].老齡科學研究,2015(3):4-38.
[3]蘇群,彭斌霞,陳杰. 我國失能老人長期照料現狀及影響因素——基于城鄉差異的視角[J]. 人口與經濟,2015(4):69-76.
[4]蔣承,趙曉軍. 中國老年照料的機會成本研究[J]. 管理世界,2009(10):80-87.
[5]ZISSIMOPOULOS J. Resource transfers to the elderly: do adult children substitute financial transfers for time transfers[R].RAND Working Paper, 2001.
[6]黃楓,傅偉. 政府購買還是家庭照料?——基于家庭照料替代效應的實證分析[J]. 南開經濟研究,2017(1):136-152.
[7]劉娜,劉長庚. 居民收入提升與家庭照護約束——市場與家庭聯立視角下收入差距擴大再探因[J]. 財經研究,2014(7):4-16.
[8]劉嵐,齊良書,董曉媛. 中國城鎮中年男性和女性的家庭照料提供與勞動供給[J]. 世界經濟文匯,2016(1):21-35.
[9]BALDOCK J C.Caring for frail elderly people:policies in evolution[J].Journal of European Social Policy,1998,8(4):341-342.
[10]LAKDAWALLA D,PHILIPSON T.The rise in oldage longevity and the market for longterm care[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2002,92 (1):295-306.
[11]PAVOLINI E,RANCI C. Restructuring the welfare state: reforms in longterm care in Western European countries[J].Journal of European Social Policy,2008,18(3):246-259.
[12]DARTON R,KNAPP M. The cost of residential care for the elderly:the effects of dependency,design and social environment[J].Aging and Society,1984,4(2): 157-183.
[13]LINSKN L,KEIGHER S M,SIMONRUSINOWITZ L,ENGLAND S E.Wages for caring: compensating family care of the elderly[M].New York: Praeger, 1992:78- 99.
[14]CHRISTIANSON J B. The evaluation of the national long term care demonstration[J].Health Service Research,1988,23(1): 99-117.
[15]MOTELKLINGEBIEL A,TESCHROEMER C,VON KONDRATOWITZ H J.Welfare states do not crowd out the family: evidence for mixed responsibility from comparative analyses[J].Aging and Society,2005,25 (6):863-882.
[16]ETTNER S L. The effect of the medicaid home benefit on longterm home choices of the elderly[J].Economic Inquiry,1994,32(1):103-127.
[17]NORTON E. Long term care handbook of health economics[M]. Holland: North Holland, 2000:21-30.
[18]BONSANG E. Does informal care from children to their elderly parents substitute for formal care in Europe?[J].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 2009, 28(1):143-154.
[19]夏傳玲. 老年人日常照護的角色介入模型[J].社會,2007(3):114-140.
[20]MAHAR M. Money driven medicine: the real reason health care costs so much[M]. New York: Pymble, NSW,2006:67-69.
[21]HEITMUELLER A.The chicken or the egg? endogeneity in labour market participation of informal careers in England[J]. Journal of Health Economics,2007,26:536-559.
[22]嚴予若,鄭棣,陸林.家庭稟賦對農戶借貸途徑影響的實證分析[J].財經科學,2016(9):100-111.
[23]黃敦平. 農村勞動力流動微觀決策分析[J].人口學刊,2016(5):54-59.
[24]狄金華,韋宏耀,鐘漲寶. 農村子女的家庭稟賦與贍養行為研究——基于CGSS 2006數據資料的分析[J]. 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2):35-43.
[25]石智雷,楊云彥. 家庭稟賦、家庭決策與農村遷移勞動力回流[J]. 社會學研究,2012(3):157-181,245.
[26]陳欣欣,董曉媛. 社會經濟地位、性別與中國老年人的家庭照料[J].世界經濟,2011(6):147-160.
[27]BECKER G. A theory of the allocation of time[J]. Economic Journal, 1965,75(2):493-517.
[28]BECKER G. A treatise on the family [M].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1:67-70.
[29]胡畔,魏家星,王興平.城市邊緣區居民就業、居住和服務空間區位選擇——基于南京市橋北高新片區的實證分析[J].大連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4):126-133.
[30]陳衛,杜夏.中國高齡老人養老與生活狀況的影響因素——對子女數量和性別作用的檢驗[J].
中國人口科學,2002(6):51-57.
[31]王國輝,鮑瑩瑩.老人居家養老意愿的年齡差異、子女支持偏好及其解釋——基于CGSS 2012年老年人狀況綜合調查數據[J].大連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3):118-124.
[責任編輯 劉愛華,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