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皮蛋與平行的世界

小熊洛拉

一個奇怪的大叔。

粗眉毛，耷眼角，緊繃著雙唇，端坐的姿勢一絲不茍。已經連續三天了，每到下午的這個時間，他就會像鬧鐘一樣準時出現在店里，等著三四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進來。

京嶼注意到他格外關注其中一個男生，甚至仿佛有些緊張。但看樣子，那個男生根本就不認識他。而他就好像在看自己的小孩。這個念頭在心頭盤桓的瞬間，京嶼的腦海里忽然躍出爸爸去世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同店里那個奇怪大叔的目光竟慢慢重合在一起。“他要死了？”愣怔片刻，京嶼忽然脫口而出。

“誰？誰要死了？”

京嶼沒應聲，她甩甩頭，像是要把這個無稽的念頭從腦海里甩出去，走到冰箱前整理起當天要用的食材：“雞蛋買了好多？”

“做虎皮蛋吃吧！”

等著雞蛋煮熟時，門上的鈴鐺“叮當”作響。京嶼抬眼看到那個奇怪的大叔，他走到小吧臺前，看京嶼把那些雞蛋從沸騰的水里撈出來。

“要做虎皮蛋？”

“嗯。大叔會做嗎？”

“會。”那一瞬他眉毛上揚，似乎很雀躍的樣子。但只是一瞬，他的眼角便垂了下去，聲音也跟著頓了一下：“我兒子啊，他最愛吃我做的虎皮蛋了。”

木門上的鈴鐺又響了起來，那幾個高中男生笑鬧著走進店里。那個被大叔的目光追隨的男生似乎得了什么大獎，被其他幾個人簇擁著。他們一路走到小吧臺前，還把獎杯展示給京嶼和大叔看。

“喏，是很厲害的數學競賽。”其中一人大張旗鼓地說道，得獎的男生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大叔的嘴唇仿佛很干澀，喉嚨也哽著，有些傻傻地看著幾個年輕的孩子笑。“很棒呀，很棒。”

“您認識我嗎？”幾個男生收起獎杯準備找座位坐下時，那個男生忽然站在大叔面前問道。“不，不認識。”大叔垂著眼簾，沒有同他對視，而是幾乎有些慌亂地從高腳椅上下來，繞過吧臺走進廚房。

大叔一直站在小門的一側，沉默地看著沸騰的虎皮蛋。京嶼感覺到他眼底升騰起氤氳之色，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我兒子啊……要是他還活著的話，也有十九歲了……”運動神經發達，十歲就開始打籃球的大叔的兒子，高中時作為校隊的主力還參加過全國的聯賽，“那場比賽，他們很輕松就得了冠軍。”

“很厲害。”

“是啊。”大叔嘆了一口氣，“大家都以為他日后會成為職業籃球運動員……”

可是意外發生了。他同籃球隊的人一起去攀巖探險時意外墜落，送到醫院不久后就因搶救無效過世了。過世前，他說服大叔捐贈了自己的器官：“那樣的話，你就想我還是以某種方式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

再后來，大叔幾經周折找到了接收兒子心臟移植的那個孩子。據說是個很聰慧的小孩，和自己的兒子不一樣，他看上去文靜至極，只眉目間隱約透著英氣。那一抹英氣讓大叔覺得，真有自己兒子的神韻。

“是個好孩子，值得了。”大叔最后跟京嶼講。虎皮蛋煮好了，京嶼招呼他們自己來取。那個男生經過大叔面前，忽地頓住腳步，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鄭重其事地對大叔說道：“謝謝您，我會善待它的。”他的一只手正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

那一瞬間，大叔臉上始終堅毅的微笑決堤成洶涌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