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夫妻間的經濟學

沐蘭

前幾天中午和旅居日本多年的前輩吃回轉壽司。雖然只是寫字樓旁普通的壽司店，但味道不錯，價格實惠，我也毫不客氣，不一會兒面前就堆著一堆盤子了。吃到八九分飽，我才有工夫注意到坐在我旁邊的一位中年日本男人。

幾乎從我坐下來以后，他就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右手捏著筷子，似是要夾菜卻又靜止在空中，眼睛沒有焦距地看著一盤盤壽司在傳送帶上轉過。我忍不住跟朋友說：“你看這位憂郁的大叔，不知有什么傷心事。”前輩瞟了一眼，說：“沒啥傷心事，就是沒忍住，把幾天的伙食費一頓吃完了！回去沒法跟老婆要錢。”我數了數大叔面前寥寥無幾的盤子，看看堆在自己面前的盤子，又緊張地看了看墻上的價目表：“他才吃了一千多日元吧。”前輩說：“日本工薪族老公的伙食費是每天500日元，他還點了酒，估計這一頓要把一周的伙食費都吃完了，哈哈哈！”

500日元一天伙食費預算？確定不是開玩笑？如果直接按匯率計算，接近30元人民幣。如果以購買力來比較，實際相當于18.5元人民幣。大家可以算一算，18.5元在北京上海可以買到什么樣的午餐？

我的午餐一般是880、1080日元，這是大部分餐廳午間套餐的價格。相當于人民幣30元出頭的飲食標準，比如一份蒸功夫的排骨飯套餐，毫不奢華。500日元在東京可以買到的午餐，也就是便利店的便當了。

我非常較真地跟前輩繼續討論這個午餐標準的問題，前輩說，日本工薪族老公一個月的零花錢是3萬日元，折合到20個工作日，一天1500日元。還要自己買煙，晚上還要和同事出去喝酒，唯一能苛刻的就是午餐了，絕對不能超過500日元！說完，他瀟灑地請我吃了那頓壽司。我不懷好意地問：“嫂子不限制你零花錢嗎？”前輩得意地笑著說：“咱可是中國老爺們兒。”但，我明明看到他找店家拿了發票。“一個月三萬零花錢”的故事是個案還是普遍標準？這么私人的事情當然不能問同事。最近上EMBA課，我抓著日本男同學，不問不知道，日本夫妻間的經濟學可真微妙！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日本男人現在還把工資都交給老婆嗎？”答案是：“不一定，很多人不再上交工資了。”我問為什么，他們的解釋直接回答了我接下來的問題：“如果把工資交給老婆，一個月只有三萬日元零花錢！”看來，三萬日元果然是“日本標準”。“為什么剛好三萬日元？這個數字是怎么算出來的？”日本同學答得很快：“不知道，從父母那一輩就是這樣。”這個回答讓我再次感嘆日本社會對傳統的堅持。幸好日本通貨膨脹不嚴重，不然三萬日元零花錢怎么夠？這時，我的日本同學告訴我，他現在的下屬就還是把工資交給老婆，自己一個月只有三萬日元，真是個“八嘎”（傻瓜）。聽這口氣，我的同學當然是不上交工資的。果然，兩人都自豪地說：“從結婚開始我就沒上交過工資！”“如果她當年提出想管我的工資，我肯定不跟她結婚了！”“ 也許我潛意識里就是找一個聽話的老婆，不能管我工資！”

所以，先提醒大家，打破對日本老婆的幻想吧。不管她們看上去多么溫柔體貼，每個月只給三萬日元零花錢啊！難怪我之前逛日本太太關于制作午餐便當的博客，都不約而同地以低于500日元為預算，原來是不肯提高老公零花錢之內的餐飲標準，真是太嚴謹了！我也終于明白，為什么日本老婆給老公做便當，老公如此感動了。這不是愛，這是錢啊！老婆做的便當是不占那三萬日元零花錢預算的啊。換言之，當老公抱怨某個月零花錢不夠的時候，老婆只會默默地做上幾頓“不超過預算”的便當，變相地替老公省了零花錢開支，但是絕不給老公現金以免挪作他用。日本老婆們在對老公進行經濟管制時不忘“現金為王”的理念，太值得我們做投資管財務的人士學習了！

但，也有我同學這樣不上交工資的老公。那么，決定是否上交工資的因素是什么呢？是國際化教育的男人不愿意把錢交給老婆？又或者，工資收入高、經濟地位高的男人更強勢地保住自己的工資？

我的猜想直接被日本同學否定了。他們倆不約而同地告訴我，理由只有一個：男方的爸爸媽媽是怎么過日子的。與教育水平、社會地位、經濟收入、結婚年齡統統沒有關系！“你的父母就是你最需要傳承的傳統啊！我爸爸就不上交工資，所以我也堅持不上交工資！”可見，結婚時的“規矩”很重要，不僅影響到自己一輩子的生活，還影響到子子孫孫一輩子的生活呢！畢竟我沒有在日本結婚，其中的微妙之處我也并不知道，但我實在好奇第一批敢于不上交工資的日本男人是怎樣的一群勇士！

我們的法律教授剛教了我們，婚姻是一種契約關系。契約雙方自然存在相應的權利責任和利益。而經濟學第一原理就是：people face tradeoffs——人人都要在不可兼得的情況下做出取舍和交換。到底誰來管工資，就是日本夫妻之間對各自的權利責任利益最核心的取舍和交換。在這個遵循傳統的社會里，選項只有兩個。妻子控制工資的時候，她必須承擔所有的家務和孩子的教育，自然也不會有自己的事業。但嚴苛地控制了經濟，可以最大限度上避免老公出軌。因為離婚后女性基本找不到正式工作，只有靠打工維持生計。

而丈夫付出的代價不僅是零花錢被苛扣，最大風險是很多妻子在丈夫退休時提出離婚，因為日本企業是把養老金一次性支付，這時候離婚妻子可以分到的財產是最多的，日語稱為“熟年離婚”，就是做牛做馬一輩子的老婆憋出的大招。退休后的老公沒有社會地位，財產又被老婆卷走，最可怕的是被老婆伺候慣了完全沒有生活自理能力。或許是這樣悲慘的案例看得太多了，所以才有了第一批不上交工資的日本勇士。

不過，據我同學說，他們身邊還是有很多愿意上交工資的老公，圖的就是“省心”，完全不用管家務和孩子。而像我同學這樣，不上交工資的老公就要承擔家務和照顧孩子。

日本傳統理念里家務是女人的責任。日本學校一直有家政課教授烹飪等家務技能，而這門課程只有女生學習，直到90年代中期才變成男女生都要學習。也就是說，日本社會出現“男人也可以做家務”這個觀念提出了20年后，才終于看到女性在擇偶時考慮到丈夫對家務的承擔。所以，日本社會目前現存的婚姻情況，自然還是選擇控制工資但承擔家務的女性更多。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有“三萬日元”的零花錢制度，自然就有日本男人絞盡腦汁攢“私房錢”。工資必須上交，日本職場也沒什么外快和紅包，最大的私房錢來源就是補貼和加班費了，因為日本公司一般都是以現金方式發放報銷、補貼和加班費。這個行為有多普遍呢？日本自衛隊的內部雜志會公布自衛隊員們發放補貼的時間，提醒老婆們去找老公們要錢，以表示自衛隊對“軍屬”的在乎，免得沒有姑娘愿意嫁給服役的自衛隊員。但是只公布時間，不公布金額，終究還是給自衛隊員們的私房錢留一條路。

想到這，我才恍然大悟，為什么日本上班族那么熱愛加班？他們根本不是兢兢業業地在工作，而是在給自己攢私房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