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說，談戀愛要趁早

蘇見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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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爺爺奶奶家里長大的。爸媽似乎并不喜歡孩子，生下我之后就把我丟給了爺爺奶奶。兩位老人得了孫子倒是歡喜無限，每天圍著小小的我團團轉。

初一開學之前，我被父親帶回了家。離開的那天，奶奶把我叫到一邊，附耳低聲說：“如果家里的飯吃不慣，可以來奶奶這里，奶奶做給你吃。”

我說：“不管那邊的飯好不好吃，我一定常常回來。”

家里的飯的確是很難吃的，但這并不是生活開始變得糟糕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戀愛了，還被老師抓了個正著。

父親應老師的召喚出現在學校里，進門的第一個動作是一腳踢在我后腰上。我向前栽了下去，腦門撞在桌沿上，滿眼都是星星。

周末照例是到奶奶家過的，依舊是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我不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胡吃海喝。

奶奶冷不丁問：“你和那個女同學怎么樣了？”

我嚇得一口湯嗆在喉嚨里：“還能怎么樣？老師天天盯著，話都說不上一句，算了吧。”

奶奶搖搖頭：“當年我要和你爺爺結婚，組織不批。我們只好每個星期寫信聯系，等到后來形勢好起來了，才復員結的婚。要是我和你爺爺也學你一樣，碰見個事就輕飄飄說一句算了，現在哪來的你？”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拉住奶奶說：“那我讓同學把信寄到這里來，你要幫我保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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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雁傳書的地下戀情維持了三年，我和女友終于考進了同一所高中。

重逢本該是喜悅而甜蜜的，可是女友眉眼間的陌生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女友總是時不時拿出手機飛快地打著字，說話對象顯然不是站在身邊的我。我愁眉苦臉的，奶奶問我怎么了。我說：“現在不少同學有手機啦，寫信要三天才能送到，手機短信只要一秒鐘。”

奶奶說：“知道了，不就是個手機嗎？你慢慢吃，吃完帶路。”

奶奶拽著我走進諾基亞專賣店的大門，干脆利落地掏出六張一百塊錢。我幾次張口，卻終究沒有拒絕。

然而手機并沒能改善我的處境，姑娘牽了另一個人的手。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上課時我百無聊賴地尋找能讓我不再乏味的東西，目光落在了抽屜里的手機上。

我莫名其妙地迷上了那里面唯一的游戲貪吃蛇，不斷刷新著游戲最高分。

在手機還不普及的年代，隨著圍觀貪吃蛇的同學越來越多，我的手機儼然成了班級里最搶手的東西。奶奶的六百元讓我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角色一躍成為人緣最好的人之一，我和大家打成一片，周末的時間，幾乎被作業和各種娛樂活動占了個干凈，很久都沒去奶奶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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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爺爺打了兩次電話來，我終于又回到奶奶家吃飯了。那個周日奶奶特別高興，飯也前所未有的豐盛。我沒怎么說話，用悶頭吃喝來掩飾心里的愧疚。

奶奶在邊上問：“手機還好用嗎？”我點點頭。

奶奶又問：“和女同學怎么樣了？”我一愣：“分手很久啦。”

奶奶“哦”了一聲，良久才說：“感情歸感情，學習成績還是要跟上啊。聽說你上課總是玩手機，成績一直在下降……”我聽到學習這兩個字就煩，沒想到，到了奶奶家耳根也不得清凈。

我啪地放下了筷子：“你還讓不讓我吃飯了？”

兩人再也無話，十多年來第一次，我們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墻。我原以為奶奶對我好是沒有條件的，就像我愛她也沒有條件一樣。沒想到，連手機都是“好好學習”的交易品，那她和其他大人也并沒有什么不同。

我草草吃了幾口，便起身離開了。離開時，我悄悄把手機落在了茶幾上。

周一回家，踏進家門，迎面就是眼冒金星的一巴掌。“攛掇奶奶給你買手機，好和女同學聯系是吧？天天正事不干，談戀愛，打游戲，當初就不該生你！”

他是怎么知道的？這件事我只和奶奶一個人說過。而且昨天剛和奶奶鬧了別扭，今天父親就知道了，時間點也太巧了些。

一股寒意涌上心頭，我最信任的人出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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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都沒有再去奶奶家。

三年一晃而過，高考結束后，我終于可以離開這里了。

收拾行李前夜，我從書桌和墻壁的夾縫中取出了高一的日記。翻過一頁，我忽然愣了一下，日記里夾著幾星煙灰，家里只有父親抽煙。原來，高一那年女友和手機的事，我不只和奶奶說過，我還和這本日記說過。

我連滾帶爬地沖出家門，這些年我豎起渾身的刺保護自己，最終被我傷到的人卻不是我的敵人。

我彎著腰喘著粗氣，使勁敲奶奶家的鐵門。門打開，我和奶奶都愣住了。

人怎么能一下子老這么多？印象里她永遠染著烏黑的頭發，仔仔細細地梳著頭。可是現在的奶奶駝著背，一頭散亂無章的灰白頭發，渾濁無神的雙眼呆呆地看著我。

然后，那渾濁的眼里一點一點亮起了神采，“孫子又長高啦！”

怎么不是罵我的話呢？“對不起，”我小聲說，“對不起……”

“怎么哭了？”奶奶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她伸出手想替我擦眼淚，手臂卻一直舉不過肩。

“又在家里受委屈啦？別哭，奶奶做好吃的給你。”她牽著我的手進了屋，指尖和掌心都是粗糙的老繭，溫暖卻依然如昔。

奶奶像從前一樣走向冰箱，只是顫顫巍巍的，冰箱里空空如也。

“哎呀，你好久沒來了，冰箱里都沒有準備東西……”奶奶失落地轉身，蒼老的臉上寫著手足無措的慌亂。我連忙指著廚房里一鍋現成的湯：“我吃這個就好了！”“對，豬蹄！你小時候也喜歡吃！”

“好吃嗎？”她一臉期待地看著我，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隨后又絮絮叨叨地說，“對不起呀，奶奶老了，這兩年沒力氣做以前那些大菜給你吃了……”

“好吃！”我抬起頭對著她笑。奶奶如釋重負，回頭走進房間，拿出那部手機遞給我：“當時手機落在這里，還以為你過一兩天就會來拿的，結果……哎呀你怎么又哭了？”

她像我小時候一樣，輕輕拍著我的背，只是手上的力道變得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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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碗里抬起頭，使勁抹了抹濕漉漉的臉。

手機早就升級成彩色屏幕的智能機，小時候粉刷的新墻已經滿是裂紋，曾經溫暖寬厚的懷抱也變得干癟枯瘦。太多美好隨著時光一起流走了，幸好老天對我不薄，還讓我趕上了這一碗湯。

我吃完后，披上外套準備出門。

“怎么剛來又要走啊……”奶奶仰起頭看我。爺爺奶奶駝了背，當年屋子里小小的我，如今已經是這個家最高的人了。

“我出門買點東西把冰箱填滿，馬上就回來。”我走到門口又想起了什么，“對了，奶奶幫我準備個房間吧。”

“啊？”奶奶似乎有些耳背。

“我說，我長大啦，可以回家了！”我握著她的手，在她的耳邊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