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
今天,我們的高考作文體裁基本上不限了,記敘文、議論文、應用文甚至小說都可以寫,但往往都有一個備注——“詩歌除外”。你如果寫一首五言絕句交上去,絕對屬于作死。
但唐朝偏偏相反,高考很重視考詩歌。可是,考試重視詩歌是一回事,每個詩人能不能考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眾所周知,水平高的人,考試發揮不一定好。有些大詩人一輩子都混得不太如意,他們的人生仕途都栽在了科舉上。
設想一下:在唐代的詩人里,要是搞一個“差生班”,里面會有誰?如果按高考成績來算,那陣容簡直強大到嚇死人,比如——杜甫、孟浩然、孟郊、羅隱……完全可以組一個超級詩歌天團。
首先要講的是盛唐的三位大詩人,孟浩然、杜甫、李白。
一看這名單,你以為他們應該是優秀考生代表了?恰好相反,他們都是“差生班”的學員。
先說孟浩然同學。如果我們評選一個“發揮最差獎”,孟同學非常有望當選,因為據說他的筆試和面試都考砸了。這里說的所謂“面試”,是唐代的一種風氣,指的是向有影響力的大人物送上作品,接受他們的問詢和考察,博取好感。它有個專門的名稱,叫作“干謁”。
每一個準備干謁的考生,都會面臨一個關鍵問題:怎么選你的代表作?或者有人會說:那還不簡單,選你最優秀的就是了。但所謂“優秀”是沒有統一標準的,事實要復雜得多:選長一點的詩還是選短一點的詩?選正能量的、唱贊歌的,還是選抨擊時事的?選辭藻華麗的還是選清新質樸的?如果你精心挑選了一首律詩,可面試的大人物偏偏喜歡古詩怎么辦?這一項的選擇其實很考驗情商。
比如中唐有一個叫李賀的詩人,要接受當時文壇一個大人物——韓愈的面試。李賀選擇送給導師看的詩的標準是:聲調壯麗,色彩凄艷,風格獨特。
他選擇放在卷首第一的,是自己的代表作《雁門太守行》。我們來看看這首詩,感受一下:
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李賀成功了。韓愈讀了這首詩,主動做了李賀的導師。

前面說的李賀同學,是成功的典型。而我們的孟浩然同學則是失敗的代表。據說,他曾經幸運地遇到了最大的面試官——皇帝,有過一次寶貴的朗誦自己代表作的機會。可惜,他沒有像李賀一樣選豪氣的征戰詩,而是別出心裁地選了另外一種詩——牢騷詩。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事情傳說是這樣的:有一次,孟浩然在長安盤桓,跟著朋友王維到內署溜達閑逛,不料唐玄宗忽然駕到。孟浩然躲避不及,一急眼,就鉆了床底。他本以為自己闖了禍,不想玄宗得知孟同學在場之后,很是好奇,吩咐說:“朕早就聽說過他的名聲,原來在床底下呀。快讓他出來吧,給朕讀一讀他的作品。”
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唐玄宗用人是很大膽的,如果抓住了機會,孟同學很有可能會改變命運。但或許因為事發太突然,也可能是孟浩然剛從床底下鉆出來,腦子還有點恍惚,沒能仔細斟酌篇目,就給皇帝讀了一首《歲暮歸南山》。其中有這么兩句:“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這是一句典型的牢騷詩,意思是:因為我自己沒本事,所以明主拋棄了我;因為我自己身體差,所以老朋友也冷落了我。
玄宗皇帝一聽就不樂意了:你自己從沒來求過職,怎么說是朕不用你呢?你怎么這樣黑我?
就這樣,孟浩然搞砸了一次寶貴的面試。此后他再沒能獲得仕進的機會。
如果孟浩然是“最差發揮考生”,那杜甫則是“最倒霉考生”。
杜甫同學的高考經歷,簡直是一個大寫的“慘”字。第一次高考,他趕上了最壞考官。
關于杜甫的首次高考,很多人說是在開元二十三年。我在《猛人杜甫:一個小號的逆襲》文章中也是采信的這一說法。這一年的主考老師叫孫逖。
如果杜甫真的碰上了這位孫老師,那就算沒考上也不必有太多抱怨,因為孫老師不但文采出眾,為人也比較正派,還以知人善任著稱。他的同事,著名的顏真卿就曾經這樣評價孫老師:“精核進士,雖權要不能逼。”
然而,杜甫碰到的很有可能不是這位孫老師。
他有可能是后一年參加的高考,也就是開元二十四年。比如香港的學者鄺健行先生就做過一番仔細的考證,認為杜甫首次高考應該是在這一年。這一年的主考老師,不是孫逖,而是李昂。
這位李老師的特點,是脾氣壞、心眼小,“性剛急,不容物”之人。
杜甫同學的第一次高考,很有可能正是不幸地碰上了這個氣量褊狹又缺乏眼光的李昂,導致杜同學沒考上。
這也真算是倒霉。因為此前靠譜的孫逖老師曾主考了兩屆,杜甫一次也沒趕上,偏偏李昂老師一上任,他就趕上了。
在這一次挫折之后,整整十二年里,杜甫再也沒有報名考試。直到天寶六年,他才再一次參加考試,考試的結果我們在此前文章中說了,一人都沒有錄取。奸相李林甫說這叫“野無遺賢”。
真的很同情杜甫。如果說杜甫是“最倒霉考生”,那么李白呢?他一直被當作“最傲嬌考生”,他被認為是干脆放棄——不考!
可是李白真的這么清高嗎?我們不能不產生一點點懷疑:同時代的杜甫、王維、孟浩然們都可以去考試,唯獨李白就這么特立獨行,驕傲到不屑于去考?
李白沒有參加科舉,很有可能不是什么傲嬌,是他根本就沒有資格去考。在唐朝,一個讀書人想參加高考,是要核實身份的,考生得拿出戶籍、譜牒一類的證明材料來以供審核。
那么李白帶著戶口來不就行了?沒戲,李白的家世是一團迷霧,家無譜牒,長期不上戶口,甚至他祖上的名字都沒法確定,多半過不了審核。
此外,李白的出身成分也成問題。據說當時有規定,工商之家的孩子不準做公務員。就相當于考試之前,每個孩子都要填家庭成分表,只要家里是做生意的,不管是個體戶還是大老板,都不準考試。按照很多學者的說法,李白的家里恰恰就是做生意的。
所以,李白同學不是不屑于考,而很可能是根本就不能考。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最狂考生”,而應該是值得同情的“家庭成分最差考生”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