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吾犬

格子

在我家后院里度過十幾年慵懶的生活后，菊花死在了第一次反抗中。趁著無人在家，它掙脫繩索。那一天無人敢靠近，最后屠狗者兇相畢露，結束了它。

說起來，菊花算是生不逢時，它所有的缺點，都來自跟上一只狗的對比。上一只狗幾乎滿足了全家對狗的所有期待，那老狗智商極高，可以靈活剝開扔過來的糖、花生甚至瓜子；在與所有動物的搏斗中，從未有過敗仗；它認識所有親戚朋友，除了這個群體，任何人進入院子，都是段驚心動魄的旅程；它十分長壽，幾乎接近狗的極限，在一個寒冷的冬天離開時，已然活了近20年。

我把自己的飯與它分享，為它用最好的麥秸鋪窩，每天想起來就給它順毛。在它最后幾年，感情愈加濃烈。農村狗命不值錢，但它是個例外。

與人類似，狗肯定也有那么條平均線。老狗遠在線上，菊花遠居于下。菊花其犬也，瘦弱、膽小，聽見人的腳步便開始狂哮，等人走近卻伏地，縮其脖，賣其萌；它不認識我家任何親戚朋友，甚至我娘親過幾天不回家，也已對面不相識，當然更不認識我。

屬于菊花的好日子，在我等定居外地后很快到來。

父母年事漸高，農活也越發減少，在家里喝茶、喂雞、看花，成為他們的生活。菊花怡然自樂，小日子相當不錯。除了總會對我狂吠幾聲，已然萌犬一只。

非常偶爾地，我聽說菊花變英武了。雞開始不敢在它臉上走動，那突如其來的咆哮也不時嚇退兩只安詳吃草的羊。

去年初夏一個清晨，我爹起床后發現院里異常清靜，就連公雞都沒打鳴。院里，雞已消失大半，地上躺著一只被咬死的黃鼠狼，離菊花僅半米之遙。

只能據此倒推，那天夜里，一只黃鼠狼鉆到院里偷雞，激怒了本在酣睡的菊花，于是一夜雞飛狗跳。在其漫長的狗生中，第一次，菊花捉住一只活物，并咬死了這只黃鼠狼。可惜菊花被緊緊拴住，這成為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最大的敗筆。黃鼠狼群傾巢出動，到我家院子里襲擊了雞群，活動范圍僅兩米左右的菊花愛莫能助，狂吠之下也未叫醒家人。

看到戰場，我爹心疼至極，卻又對菊花平添愛憐。養了半年的雞折損大半，但收獲了一只真正開始看家護院的狗。十年了，我們想從它身上看到的勇敢與犀利，竟然意外迸發，咬死的還是以迅捷和狡猾著稱的黃鼠狼。

菊花才不在乎這個，因近親交配而導致的智力不足，留給此犬一張永遠憨笑的臉。我們甚至連照片都沒給它拍過，人總會忽略真正的陪伴。我等定居外地，看娃、裝修房子這些事情還免不了讓父母幫忙，老家空無一人成為常態。請鄰居、親戚給菊花送飯，估計它也郁郁寡歡。有次娘親時隔倆月回家，看到瘦了一圈的我爹和菊花，安撫好我爹后，給它做了一頓好吃的。拼命搖著尾巴的菊花，在激昂的情緒中飽食過度，撐得一下午都在吐舌頭。

最終，在家里沒人住的日子里，它掙脫了。它可能不愿再忍。陪伴或者自由，只愿擇其一。

我寧愿相信，菊花所經歷的，是卡爾維諾在《樹上的男爵》里寫的那個結尾。在這個它變勇敢的年份，菊花縱身一躍，掙脫了束縛十年的枷鎖，抓住掠過眼前的熱氣球上垂下的繩索，飛向天邊。它的過去將被銘記，它的未來無人可知，它是菊花氏一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