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下課

陳若魚

傍晚，大片的火燒云堆在天邊，映得整個天空呈現出淡淡的緋色。宋曉臣咬著一根狗尾巴草，靠在校門口的一棵梧桐樹上，樹上的知了一聲聲地嘶鳴著。他看著手表的指針，心里開始倒數，數到一的時候，學校里傳來丁零零的下課鈴聲，宋曉臣從樹干上直起身子，吐掉狗尾巴草，雙手插進褲兜之前順手理了理襯衣的領子，正在他發現鞋面上落了一片樹葉，想拂去的時候，一抹熟悉的身影從人群里跑出來。

“宋曉臣！”林夏嵐雙手抓著書包的背帶，飛快地朝他跑來，她額前的碎發飛揚起來，在身后逆光的黃昏里形成好看的剪影。

“上車。”宋曉臣拍了拍電動車的后座，林夏嵐跳上去。她吃著糖說話，吐槽化學課又被點名，馬上就要到期末，壓力很大之類的話題，宋曉臣聽林夏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唇邊勾著笑。電動車載著他們前行，耳邊的風呼啦啦地吹。每天的這個時候都讓宋曉臣最開心，他騎得很慢，這樣就能和林夏嵐多待一會兒。

宋曉臣自從休學之后，每天都去等林夏嵐放學，別人都盼著時間過得慢一些，他卻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等過了期末，他就有一整個夏天和林夏嵐待在一起，九月開學以后，他就可以和林夏嵐一起重讀高三了，將來考同一所大學，未來還很漫長。

期末考后，暑假過半。

宋曉臣和林夏嵐一起在圖書館補課，他正給林夏嵐小聲地講解化學題，林夏嵐趴在桌子上，雙手交疊墊在下巴下，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睡著了。

“喂，別睡了，這道題還沒講完。”宋曉臣用筆輕輕地戳了戳林夏嵐的腦門，她毫無反應。見她困成這樣，宋曉臣便也不再叫她，開始看書，目光卻不時落在林夏嵐的臉上，便也無心看書了。他剝開林夏嵐給的橘子味的糖提神，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他繼續埋頭做題。都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潛移默化地成為她喜歡的樣子，宋曉臣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不是林夏嵐喜歡的樣子，但他在努力地改變。

以前，他學習成績永遠倒數，甚至覺得上不上大學都無所謂。上了高三后，課程跟不上，加上打球導致左腿受傷住院，他便索性休學了。他和林夏嵐從初一就認識，卻是在休學之后才熟絡的。有一次，他在校門口等幾個同學一起去打游戲，遇見了林夏嵐，她的自行車壞了，正無助地四處張望時，忽然看見他，便一路小跑過來，她的臉頰緋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小聲地問他能不能幫忙修一下自行車。他高出林夏嵐半個頭，垂眸四目相對時，心跳忽然加快了節奏。

“好……好啊。”伶牙俐齒的他居然大舌頭起來。

林夏嵐彎了彎嘴角，說了好多聲謝謝，盛夏的晚風拂過他們的臉，輕柔又溫暖。他心想：怎么以前沒覺得林夏嵐這么可愛？他幫林夏嵐把自行車鏈條裝上之后，林夏嵐就像忽然闖進了自己的世界，他連續好幾天都遇見她。年少的動心總是猝不及防，他也不知怎么就開始等林夏嵐放學。每天來接林夏嵐放學之前，他都在圖書館學習，補之前漏掉的課程，尤其是化學，因為林夏嵐化學差，他可以教她。只可惜，他所有的別有用心，林夏嵐都不明白。

開學之后，宋曉臣沒能和林夏嵐分在同一個班，但他們還是會一起放學。夏天還沒完全過去，他們會去糖水店打包兩份糖水，再一起去圖書館溫習功課，一起用耳機聽英文的時候，林夏嵐忽然切換到音樂，是周杰倫的歌，她是周杰倫的歌迷，宋曉臣也漸漸地喜歡上了周杰倫。

那天，他們剛在圖書館坐下，林夏嵐從書包里掏課本的時候，一封粉色的信忽然掉出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宋曉臣沒多問，只見林夏嵐飛快地撿起來，拍拍上面的灰塵，放進了書包。之后，宋曉臣一次又一次地看見那些信，他不知道這年頭居然還有人寫信，但林夏嵐好像特別喜歡這件事，她說：“這是浪漫。”

那時，宋曉臣不懂，但很快就懂了。

周五放學的時候，宋曉臣依然在校門口等林夏嵐，但等了很久都沒等到。上去找她的時候，宋曉臣發現她和一個男生坐在教室里，兩個人挨得很近，宋曉臣看見林夏嵐笑得燦爛，他的心里猶如潮水過境，過去叫林夏嵐，她卻讓他先走。說完便不再看他，繼續和男生說笑。宋曉臣愣了愣，賭氣地沖下了樓。他在之前等林夏嵐的那棵樹下等了很久，才看見她和那個男生出來，兩個人騎著車一起走了。林夏嵐沒看見他。

沒過多久，宋曉臣便聽說林夏嵐和那個男生在一起了。不久，他又聽林夏嵐親口承認那個男生用99封情書俘獲了她的心。林夏嵐笑得眼睛彎彎，像發著光似的說她就喜歡這種老式的浪漫。宋曉臣很想問，如果他比那個男生寫得多，她是不是就會喜歡自己了，卻沒有問出口。

許多年后，宋曉臣也曾想過，如果他更早地向林夏嵐表明心意，而不是耍什么帥，是不是就不會錯過她了？如果直截了當地說“喂，我喜歡你”，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林夏嵐終是像一艘船，偏離了他的航線。

又是夏天，距離那次高考已經過了五年，他們已經大學畢業，各自有了工作，也已經許久不曾聯絡。那些等林夏嵐放學的時光，在宋曉臣看來恍如昨日，歷歷在目。

那年高考之前，宋曉臣臨時改了志愿，沒有和林夏嵐考同一所大學，大概是他終于意識到林夏嵐不會喜歡自己了，他不想顯得過于狼狽，也不想跟林夏嵐身處同一所學校，卻像隔著一個世界。為此，林夏嵐還特地打電話問他，他支支吾吾了好久，才揚高聲調說：“我喜歡上一個女生，所以……”林夏嵐立即表示理解，還一副很八卦的口吻，問他關于那個女生的事，最后還說居然沒帶給她看看，宋曉臣笑笑沒說話。

宋曉臣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學，大學四年，他看王小波，看朱生豪，終于學會寫情書，他給林夏嵐寫了足足101封信，卻一封都沒寄出去。

大四那年，他們在街上偶遇過一次，林夏嵐換了男朋友，兩個人一起喝了奶茶，就匆匆說了再見。

2018年1月18日，林夏嵐喜歡的周杰倫發行了一首新單曲，宋曉臣在朋友圈看到歌名的時候，一下子就紅了眼眶。他將這首歌分享到朋友圈，五分鐘之后，林夏嵐在底下點了一個贊，他盯著林夏嵐的名字看了好久，說了一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