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夫與牧羊犬巴圖

何君華

1

在哈丹巴特爾草原，巴圖可能是最瘦弱的一只牧羊犬了。這一點確定無疑，因為哈丹巴特爾草原上的每一個牧人都這么說。

諷刺的是，巴圖卻有一個“結實”的名字（蒙古語巴圖意為“結實”）。雖然它一點兒也不結實。哈丹巴特爾草原上的每一只牧羊犬都肆無忌憚地取笑它，甚至羊群里一些傲慢的黑羊也敢沒大沒小地捉弄它。

那一日，當阿萊夫和阿爸烏恩其到達哈斯烏拉家時，所有的犬崽都已經被附近的牧民們挑走了，只有巴圖還瑟縮在墻角無人認養。

阿爸烏恩其看了一眼墻角僅剩的那只牧羊犬幼崽，失望地搖了搖頭，轉身便要走。這時阿萊夫卻拽住了阿爸的衣袖。“阿爸，我們把它帶走吧！”阿萊夫央求著說。

烏恩其只好蹲下來，對這只誰也瞧不上的犬崽再仔細察看一番，試圖在它身上找到哪怕是一個優點來，好說服自己將它領回家。

烏恩其看了許久，終于還是搖了搖頭。的確，它實在太瘦弱了，烏恩其覺得哪怕是哈丹巴特爾草原最微不足道的一陣北風也會將它刮得無影無蹤，還怎么指望它來保衛羊群呢？

烏恩其再一次轉身要走，阿萊夫卻不由分說將牧羊犬幼崽抱進了懷里。烏恩其沒有辦法，只有同意。

2

回到家里，阿萊夫第一件事就是給犬崽張羅窩棚。這是一件從來沒有過的事，因為在哈丹巴特爾草原，牧羊犬大多是散養的，從來沒有固定的窩棚。事實上，它們也并不需要窩棚——牧羊犬們隨時都處于戰斗狀態，一旦有陌生人試圖侵入主人的氈房或營地，它們就會立時大聲號叫著向入侵者沖過去——用“枕戈待旦”這個詞來形容它們再合適不過了。

烏恩其家前任的牧羊犬達日阿赤就是散養的，但現在，阿萊夫決定給新來的犬崽安置一個窩棚。他不知從哪里找來幾塊破舊的藍布，一種有絨毛的棉布，把它們認認真真地搭在墻根下面，犬崽便在那里安家了。

阿萊夫又給犬崽起了名字，叫“巴圖”。從此之后，阿萊夫便與巴圖形影不離了。哈丹巴特爾草原上的牧人們經常看到這樣的場景，巴圖踱著小步像尾巴一樣沒日沒夜地黏在阿萊夫身后。這成為阿萊夫最快樂的時光。

哈丹巴特爾草原上最瘦弱的孩子和最瘦弱的蒙古牧羊犬毫無疑問成為最親密的朋友。后來，阿萊夫家羊群里最瘦弱的白羊莎琳娜也加入進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3

白羊莎琳娜總是受到那些飛揚跋扈的黑羊的集體欺負，因此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羊群的后面，可憐地獨自吃著黑羊們啃剩下的草根。每當這個時候，巴圖總會站出來為它“主持正義”，大聲號叫著驅散那些欺負莎琳娜的黑羊。

危險是突然之間到來的。那一天，阿爸烏恩其將羊群交給阿萊夫和巴圖打理，然后便騎上馬，頭也不回地找斯日吉楞下蒙古象棋去了——一望無際的哈丹巴特爾草原對于一個牧羊人來說實在是太空曠、太寂寞了，他需要找個人去排解排解這巨大的孤獨感。

烏恩其剛走不久，危險的氣味就飄過來了。那是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氣味。

是的，這是狼的氣味。

此刻，白羊莎琳娜早已經被黑羊們遠遠地甩開，成了一只落單的可憐蟲。更要命的是，它的看護者僅僅是一個小不點兒的牧羊少年和一只不堪一擊的年輕牧羊犬。

大灰狼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得逞，它也的確毫不猶豫地直奔白羊莎琳娜。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橫在了大灰狼面前。

這黑影就是牧羊犬巴圖。它像一堵沉穩的墻一樣堅定地站在大灰狼身前。

要知道，這可是僅一歲多的巴圖第一次遭遇狼，但它沒有任何懼色。

巴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像一塊堅硬的巨石一樣不可逾越。牧羊犬巴圖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驚到了灰狼，它大概完全沒有料到這只孱弱的家伙竟敢前來應戰！灰狼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巴圖目光如炬，像世界上最勇敢的戰士一樣跟灰狼對峙起來。

天色突然變得灰暗，一陣北風毫無征兆地平地而起，氣氛驟然變得緊張，一場大戰看來不可避免。

終于，灰狼擺動后腿，急劇加速，向巴圖猛地刺了過去。霎時間，巴圖也毫不示弱地猛沖出去，和灰狼撕咬在一起。

趁著這個當口，阿萊夫奮力揮舞起皮鞭，驅趕著白羊莎琳娜緊步攆上羊群。

巴圖的嘶吼聲越來越遠……

4

白銀納嘎查所有的牧人都說，巴圖怕是回不來了。

阿萊夫拒絕相信人們武斷的猜測，但淚水還是不停地從他晶瑩的眼睛里流淌出來。

他責怪阿爸烏恩其為何偏要圖一時之快舍他們而去，也責怪自己為何沒有堅持跟巴圖站在一起。

事實上，將白羊莎琳娜帶回羊群安頓好之后，阿萊夫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遭遇灰狼的地方，但那里早已沒了巴圖的蹤跡。

阿萊夫急了，一邊四處尋找一邊大聲呼喊巴圖的名字，但沒有一絲回應……阿萊夫堅信牧羊犬巴圖一定會平安歸來。

天一放亮，阿萊夫便迫不及待地再次踏上了尋找巴圖的征途，阿爸烏恩其也只好趕忙騎上馬跟了上去。

阿萊夫的努力沒有白費。整整一天后，阿爸烏恩其終于在珠日河草場發現了巴圖的蹤跡！

巴圖渾身是傷，看起來已經沒有一絲力氣，但它的嘴里居然緊緊地叼著那只灰狼的尸體。

5

從那天起，阿萊夫認定巴圖是整個草原上最勇敢的牧羊犬。

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的觀點，因為巴圖臉頰上、脖頸上以及身體上每一處或深或淺的傷痕，都是熠熠閃光的證據。

說到巴圖，它的一條腿有點瘸。

但那并不打緊，它還是每天踱著小步跟在阿萊夫屁股后頭，像難以離身的尾巴一樣寸步不離。